几天前收到LWX的纪念文章,直到今天才有时间读完这一万七千字的长文。很不舒服。正如苏兄所言,激情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整体感觉是用力过甚,走向片面的绝对,走向无法对话的极端,不是持平之论。这很危险。不是人身上的危险,而是思想方法上的危险。对胡的绝对排斥和对鲁的绝对认同,本身带上了语言暴力的色彩。而对朱、谢等人努力的一笔勾销,甚至主观地揣测他们的出发点是意识形态投机,这没有道理。完全可以不认同他们的观点,但一概否定他们的努力是不公平的。至少就像我自己这样的人,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努力逐步地走出迷惘与困顿,开始走出虚无,放弃了冷漠旁观的姿态。不是说他们无懈可击,但我相信有更多人,包括更多未曾思考过终极价值的人,如果没有他们的努力,肯定仍将生活在童稚状态而不自知。能让一大群无脑儿开始思考就是了不起的功劳,哪怕这样的思考极不成熟甚至还有偏颇;尤其是谢、傅等人近年以一种很低的姿态做一些实实在在的爬梳工作,在我看来是完全必要的,这跟顾准所说的"经验主义"是一致的。朱、谢等人(包括傅)所做的是构建一个公民社会的尽可能广阔的基础,这就是李SZ所说的"重新启蒙",也是他们努力的价值所在。现在,L用一种圣徒或者殉道者的标准去考量他们,凭着因果倒置(卢梭在写《社会契约论》的时候,也未见得希望看到其后的暴力滥用)的主观推演怀疑其人格,把他们推向道德的审判台,缺乏起码的历史公正。
其次,对ZY及与之相关的那个历史事件,L的评价也缺乏必要的冷静。当然不能抹杀Z杰出的历史功绩和那个事件的历史意义,但是否要超拔到L所说的那样一个高度,值得思考。特别是对Z,从网上的回忆文章和最近手头那本书来看,在当时的历史场景中他还是站在维护大统的立场上,希望用更公正的态度更灵活的方式去平息事态,以图在对话中争取有序的进步和发展。在当时当地,说他是一个同情者和有限度的支持者,虽然有低估的嫌疑,应该说差得不远。他之所以最终作出毅然的决裂和巨大的牺牲,是由于他直接面对底线时,他的个人良知和人性是在场的,这已经决定了他的不朽,使他比历代所有当权者都要伟大。考虑到他的位置和成长历史的影响,没有充分的理由认为他在当时就是一个彻底的根本意义上的"叛徒"。有些更具有终极意义的问题,他是在被彻底抛弃之后才开始思考的。前天刚刚看到一篇文章,里面写到他书架上的书,从中我们甚至可以认为,他后期思想的发展不能说丝毫没有受后起思想者的影响。
至于那场事件,它不容抹杀的历史意义、整个一代人的贡献和悲剧的命运,这些无待我赘述,但是不能说其中没有掺杂某些人的私欲。L在文中说到外面的那些人,尖锐地指出他们的实用主义和功利心态,这是有道理的,(还有那个王"领袖"的轻薄论调,其恶心的嘴脸确实让人无法容忍,对这点的批判也完全必要)。他假设,如果这些人走上前台,不可能带来他们许诺的东西。这也是我的怀疑。但是要知道外面这些人很大一部分不正是当时的"精英"?这也是事实。L看出了他们在今次事件中的实用主义,可我不懂他为什么没有看出同样这些人当初的功利心态?为什么不问一句,如果当初他们能够走向前台,是不是就会实现他们的许诺呢?历史没有假设,我当然没有权力、也不会因为有这种怀疑而否定那个悲剧所达到的精神高度和历史价值,如果我那样做了,那就是我的无耻。但是我不得不警惕,以免使自己陷入逻辑的泥淖,以为"打碎的花瓶就是最有价值的"、"未实现的才是最好的"。这是历史教会我的,在最容易使人产生激情的地方,必须要克制激情,要讲事实,只有事实真相不会因为激情或者谎言而改变。所以对那个事件,现在我所能够看清、并且加以判断的是暴力使用者的存在的非法性,而不是完全肯定另一方的绝对合法性,原因正如L文所言,他们身上同样有着深重的极权习性。在这一方,不容置疑的只有两点,就是整个事件的性质必须澄清(这个性质不会因任何个别的原因而改变),而直接受害者(包括Z)的公道必须讨还。这是必须声张的正义。
所以L对话语方式和逻辑谬误带来的一个问题是,他对Z的极度推崇同样不能摆脱将之视为巨大的"政治资源"的嫌疑。从这里,我不得不说,L身上仍然没有跳出浓重的精英情怀。而L所反对的朱、谢等人同样寻找政治资源,但他们对政治资源的开掘在于普通大众的公民意识——这种努力的另外的例子是最有影响的几桩"公民不服从"事件——而不是着眼于个别政治精英,不寄望于某个人以其个人魅力或曰"道义资源"为依凭,跳出来登高一呼,然后闻者风从。我不想完全否定L的观点,这是两种不同的努力,如果同样拥有这两种资源当然妙不可言(所以我们既要沈老师,也要傅老师),但如果现实较量中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两者同时实现,要让我选择的话,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后者,因为意识的觉醒和精神的养成是根本,是百年大计。一个简单的道理,即使现在的美国出了一个毛,个人魅力、斗争智慧和道义资源一时无两、世无可匹,他也只能在公园里搬个肥皂箱站上去卖一通吆喝,有几个人会跟他去"翻身得解放"呢?这恰恰是那个事件失败的根本原因。因为公民的那种意识在,个人的作用力很小,不足以推动根本性的变化,所以改良优于革命,尤其优于带有暴力性质(包括武力和语言暴力)的革命。那么,L尽管提及了天鹅绒革命,但他所赞同的依然是激进的革命论和运动学说,这一点可以说是他这篇文章的致命伤,以致于说出"左""右"不分的糊涂话(是不是"气话"),说,"一个真正的自由主义者他首先必需是一个真正的左派"。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因为在我看来,再坏的自由主义也比"左"要好。而L把自由主义仅仅理解为"坚持市场经济"是不对的,太狭隘了。有人说自由主义有一百多种派别,那正是由于自由主义排斥了"左"的话语霸权,而使之成为人们个人化的生命形态和生活方式,所以没有谁会愚蠢到操着主义的大棒说自己是自由主义正宗嫡传,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有了这样的基础,当一种强权企图压制"异类"生态和"异类"思想的时候,人们才不会沦为强权的工具,才不会被洗脑、不会对苦难和悲剧麻木、冷淡以至轻而易举地将其遗忘。因此,自由主义在个体身上所呈现的弱态和弹性,汇聚成绝大多数公民的意识集合就是极其强韧、健全的精神内质,一旦取得社会公义的共识即不可轻易动摇,亦不会因一事一人一党而丢掉人性的底线。
最后说两句我对LWX兄的看法。尽管我与他几乎没有任何直接的接触,但读他的文章、听朋友转述他的思想,就可知其真为今日少有的有良知的知识者——对他思想和成就的评价放在教师这个狭小范畴里面已经不够了,他的学养、他的正直、他的正义感和他的激情,是我所难企及的。WX兄身上值得我学习的地方太多了,特别是他的使命感和行动勇气。而且我深知其对苦难的体验及其无法平复的挫败感是我的现实境况所不能相比的,所以我说,我可能没有进入他的语境。这是事实。但正如苏兄所说,"喝多了酒,也会跟他争吵"。这篇文章有很多能给人震动的地方,尤其在这种时候肯定有它的价值。但他文章明显的错误让我不吐不快。整篇文章激情有余而理性不足,作者任由情绪的推动,以排解胸中愤懑为快,这种情绪甚至走向了偏执;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否定成了绝对化的道德宣判,甚至连部分同样有良知的学人对社会启蒙的客观贡献也一概抹杀。这是我不能认可的。这样的写作方式在论坛砸人可以,用来说理就有先天不足,如进而用来警世,则有误人的危险。相比之下在近几个月内,本来比较情绪化的助理论人叙事倒是越来越趋于冷静客观,更值得我学习。所以,我把我的想法记下来,主要不是想批评WX兄,而是给自己读书写字和思考立一面镜子,使自己多点警惕。
- 作者: y_submarine 2005年03月2日, 星期三 03:15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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