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潜水艇　〖Yellow Submarine〗

写博客的苦李兄

                                      

苦李，我的朋友兼同事。我把他的样子写下来，你如果有机会到我们学校，一眼就能认出来。人瘦，身体成一定的弧度向前弯曲，筋骨却好。你要是早晨六点半到我们操场上，看到有个超薄型身板的人在双杠上来回忽悠，不要误以为是风刮的，那是真功夫。人家四十好几，运动会还跟二十出头的小伙儿赛跑呢，4×100——我们这里把这种人叫做“筋骨人”。

苦李兄脸上无肉，皱裥里面永远嵌着笑，是小人物那种温良而谦卑的笑。是的，苦李兄是小人物，做着卑微的事，过着卑微的日子。日子过得跟他这个人一样，紧巴巴的。抽便宜的香烟，穿便宜的衣鞋，所有称得上奢侈的东西都给了他那宝贝女儿。对了，他有个女儿，聪明漂亮，古灵精怪。这是这个小人物让其他小人物无比妒忌的事情，也是让众小人物对上帝的公正仍然抱有希望的原因。苦李兄之于女儿，我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怎么说都显得俗套，却又怎么说都不算夸张。总之，女儿，是全部，他生活与生命、现在与未来的全部。

这个小人物在本地范围内是有些知名度的。原因是他喜欢写点小文章，有时往小报小刊上投投稿。小小说，小散文，有一搭没一搭地发那么几篇，长年累月，积少成多，大家也就知道了苦李这个名字，跟所谓文学有关的组织也愿意向他靠拢了，于是就成了作协会员，大市级的。作协知道么？就是作家的协会，那么，千真万确，苦李就是作家了。放在二十年前，如果知道自己身边有位活的作家，我一准儿把他当偶像。可是很不幸，等到他成为作家多年以后，我才认识他；更不幸的是，认识他时，我对所有带“家”字的怀有深刻的恐惧。好在当本地晚报上时常看到的那个作家苦李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人物，跟我一样在一所小学校里教书，跟我一样扳着指头计算考试分数以及这个率那个率。

对自己的文字他一向谦虚，谦虚到会写文章仿佛是他的过错。如果你对他的文章表示激赏，那么对不起，他满脸的歉意和羞怯会让你的恭维显得造作乃至不怀好意，就像你冒失地窥见了一个小人物不应得的意外之财。但我知道，写作是他的骄傲。他当然不会承认，但他瞒不过我，有时说起某段文字的来历，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小小得意。这种骄傲和得意来自对真实生活、真实内心有所发见之后的真实快乐。生活庸琐而多艰，对于苦李，写作就是生活给小人物的小小犒赏，所以他对待文字，一如他之待人，纯以坦诚相见。据我所知，他从来没动过用写作来改变他小人物身份或小人物生活的念头，一丝一毫都没有。这个人，真真正正是为写作而写作。

最近几年晚报上苦李的名字见得少了，尤其是从原来的小学校调入现在这个“大学校”之后，为着大学校的大目标，他只好舍弃把文字变成豆腐干的小快乐。不过，网络使他的“意外之财”有了新的收藏地。大约一年半前，赶时髦开博客，名曰“道旁苦李”。稍事洒扫之后就写开了，认识的不认识的，或留言或跟帖，掌声雷动，赞得多弹得少——他的文字跟他长得一个样，一看就是好人。人们那边一个劲儿的顶，他这边写得那叫一个欢。呵呵，一看就是菜鸟，他不知道点击率的后头有多少双眼睛等着你出糗犯错，更不会知道有多少真理部的忠诚卫士伺候着他那些小情小性。好在皇恩浩荡我主圣明，和谐的世界里，小情小性属于绿色无公害产品。一时无话，“道旁苦李”暂时活得健康滋润。

说实话，相比苦李兄以前发表的文字，我更喜欢看他的博客。对小人物，印成铅字也算大事，所以有时难免端着。写博客的苦李则少了矜持，撒着欢写，全然就是小人物的真实性情。

他写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让你看到小人物小日子的小快乐。写自己则自嘲居多，偶尔透着点小小的狡黠，也丝毫没有恶意。快乐和自嘲的背景是小人物生活的艰难和酸涩——苦李二字，对于一个作者，是笔名；对于这个小人物，则是写真。

更多的文字写给家人朋友，写给师尊学生。读他的博客你会奇怪，一个大男人，哪里来恁多的感动和感激？更重要的是，这么多的感念之辞竟一点都不让你感到矫情、煽情或者滥情。我的同行们写学生，满目都是标签，标签上写着“爱心”，而反躬自问不须脸红的，我所见者，绝无而仅有，苦李一人而已。学生在苦李笔下，才真真正正的有了人性。这样的文字我写不来，所以我总说苦李写字纯属天意，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出来的全是心里头的老实话和骨子里的真元之气。和他一比，自己一落笔就显得油滑、寒伧，变卖些书中搬来的物什，二道贩子般的虚头巴脑。

过去的一年，我离网络远了，但每次上网都要去“道旁苦李”潜水，一声不吭，只看那些清清通通、实实在在的文字。读苦李的博文，没有负担，却有助于恢复元气，有助于恢复对人这个东西的信心。

温淳敦厚。写博客的苦李兄一如活在我身边的这个小人物。通俗的说法，就是老实。老实到什么程度？可以这么讲，做老师确实有点难为他——对学生发火他都不会。可老实人也有生气的时候，他见不得肮脏的手，一边在和谐画布上涂抹油彩，一边明里暗里播弄小人物的命运。黑砖窑事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苦李兄连发两篇既不和谐也“不老实”的博文，针针见血、力道十足，没有专家学者的高屋建瓴、理论发明，却有休戚相关的同命感，以及同为草根的悲悯与哀绝。身为教师，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人们见怪不怪，或者以为不得不如此，或者空叹人微言轻不说也罢，可是苦李这个小人物却固执地保留着特别的敏感和持续的怀疑——“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他总是很抱歉地说自己从来不读书，可他实在比我书生气得多。他不知道我们的生活里有这样那样的圈子，不知道圈子这个东西有多龌龊有多危险。圈子意味着现实利益的分配，意味着话语权的掌控。他不明白，你可以在圈子外骂娘，但不能触碰圈子里的潜规则；你可以发些不痛不痒的牢骚，但千万不能动人家筵席上那块蛋糕。小人物啊！赵老太爷们嘴里脸上挂着三个字，“你也配！”

我与苦李兄生活在一个校园里，不常聚谈，偶尔碰到，点头而已。但对于同为小人物的我们，写博客的苦李是一个重要的存在，是小人物的一种价值维度。这个存在，将我们那点世故和势利衬托得一览无遗，却又让我们感到如此温暖。我们从书上看到了自由，我们口中说着些主义，而苦李兄恐怕不曾读过哈耶克哈维尔，可他一直“AS IF”着，仿佛生来如此。

中午去办公室看他，不在。夜班回家后再读他的博客，突然想，与苦李兄为友，何其幸运。有他的“道旁苦李”，世界不会更好；但没有他的文字，日子会更加暗淡。

有些担心，就写几个字，可写到这里回头看看，才知道自己仍然世故，这些字仍然一钱不值。那么，说句俗的，好人平安吧。

（略作修改。08、3、10）

【作者: 胡不说】【访问统计:】【2008年03月5日 星期三 07:56】【注册】【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