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风集团冤案是建国后第一个冤案,在这场惊动全国的冤案中,共触及两千多人,正式定为胡风集团分子的78人,其中给予撤销职务、劳动教养、下放劳动等处理的61人。这个数字听起来好像不大,还没有现在一起飞机事故死的人多,和两年后被打的55万右派的相比,颇有些微不足道的味道。但由于它是建国后第一起文字狱,是共产党最高领袖亲自定罪为反革命集团的案件,至今令人心有余悸。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70多个人虽被称为集团,可他们很多人原先互相并不认识,是毛泽东钦定的罪名把他们连在一起。他们中的很多人是在被打成反革命30年后在胡风的追悼会上才见面。
李辉在《胡风集团冤案始末》的最后,生动记述了那次悲剧意味的相逢。追悼会第二天,从全国各地来京的胡风集团成员及北京的朋友20多人来到胡风家,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相见。在为死去的朋友和受他们牵连的人们凭吊之后,开始了反思。
通常,失败的人才总是反思,而胜利的人是不会去反思的。
常言说,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好。他们是笑到最好的人,但他们的笑容并不灿烂,却有些凄苦。
他们是笑到了最后,但就整个人生而言,他们也许是失败者。因而他们的反思才显出了与众不同的意味。
曾卓说:"胡风本质上是个诗人,也是一个天才的理论家,有很了不起的艺术敏感性。同时,他对党、对共产主义忠心耿耿。但是,他不像鲁迅对中国社会和历史了解得那样深刻。只有诗人的激情,又不懂政治、不懂权术,情绪上对某些人过于偏爱。这样,不必要地得罪了一些人。"
贾植芳说"胡风这个人有忠君思想,像晁错一样,认为皇帝是好的,只是小人多,想清君侧,这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思想。他写三十万言,实际上和过去传统的上万言书差不多。应该从中国的文化传统来看这段历史。再说,我们的朋友中有的文艺思想也很左的,不能容人。"
谢韬说:"我摆脱对毛泽东的崇拜,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总相信毛泽东弄清真相后会改正的,实际上他从不会想到纠正他干的事,哪怕错了也不会纠正的。我们这种宗教徒一样的虔诚,是历史形成的。"
徐放说:"过去我们对党一直忠诚的,也很崇拜的,现在的人也许不理解,我们其实那时的思想结构就是陈旧的。即使在狱中,对抽象的党,总是无限信任的,而且总是认为是宗派在整人。真正的反思是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才开始。我们每个人包括受摧残的,都应该认认真真地反思,我们身上有没有左的东西,没有奴性吗?在中国,我们这些人,和很多人一起,构成了愚昧和奴性的基础。"
那几个人我只听过名字,无缘一见,徐放我是见过的。将近20年前,他到本溪看望他的老朋友马牧边,文联借机会安排几个作者和他见面,那时,因为徐放是诗人,我们也都热衷于写诗,就把话题都集中到写诗上。后来我还和马牧边合作,写过一篇对他诗歌的评论。但怕触动往日的伤痕,没敢提起胡风的话题,现在回想颇为遗憾。说实话,徐放诗歌并没有引起我多大震动,倒是他对胡风事件的反思让我觉得对这位老人应该刮目相看。
他提出的问题虽然是以问号的形式,其实,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他的结论更为意味深长,那就是,他们和很多中国人一起,构成了愚昧和奴性的基础。
按常理推断,多年受左的势力迫害,一旦解放,就会天然地被视作反左的英雄。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地以英雄自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身上也会受到左的东西的浸染。让他们来承认自己受到左的东西影响,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人格。他们那时和左的东西进行了殊死的斗争,徐放本人就参加过胡风"30万言书"的写作,但他承认自己身上有左的东西。徐放曾像战士一样战斗过,并因此多年身陷囹圄,但他认为自己身上有奴性的东西。
左的东西就像后来的非典病毒,不但传染病人,医生也受传染。尽管医生对此有警惕,并有一定保护措施,依然难逃被传染的命运。因为这病毒太厉害了,不是你痛恨它、躲避它,就能奏效,它几乎防不胜防。它不固定呆在哪一类人身上,每个人都有被传染的可能。就像我们反封建,可并不敢保证自己身上没有封建的余毒;就像我们反腐败,可身上未尝不沾上腐败的细菌。
可有意思的是,受迫害、被摧残的人坦然承认自己也受了左的病毒影响,并痛苦地承认,自己构成了愚昧和奴性的基础。而那些真正中毒很深的人,却总是拒不承认身上中毒,总是把自己说成一贯健康。他们永远是正确的,永远是胜利的。而正确的人,从来用不着检讨,胜利者永远用不着忏悔。所以,我们就看到这样奇怪的现象:真正正确的人,永远被逼着做检讨;被迫害的人,却总是在忏悔。而真正该检讨的,却总是在台上作报告;真正该忏悔的,却总是滔滔不绝地教导别人。尽管邓小平曾不止一次地指出过左的危害,但这些人从来置若罔闻。现在邓小平作古了,他们更可以旁若无人肆无忌惮了。他们没有正视的勇气,也没有健全的人格。
我们很少看到正确者的反思、胜利者的忏悔,而恰恰是正确者的反思、胜利者的忏悔才更有意义。
也许有人会说,正确的人不需要反思,胜利的人不需要忏悔。但是,有时所谓正确者更需要反思,胜利者更需要忏悔。比如,我们实行改革,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有些改革的方向、方法、步骤,不值得反思吗?就像我们熟知的教育改革,把教育产业化,使许多贫家子弟上不起学;各个学校不管条件如何,一个劲儿升格,这不值得检讨吗?另外,像国有企业改革,在有些人那里就变成一个卖字,几千万的企业,几万元甚至几百元就给卖了;工人辛辛苦苦几十年,几千块钱就给打发了;弄出那么多下岗工人,让社会背起沉重的包袱;这些不值得检讨吗?从某种意义上说,当年英法联军进攻中国,他们是胜利者。但他们一把火烧了辉煌的圆明园,不该忏悔吗?现在美国占领了伊拉克,算得上胜利者,可麻烦不断,再加上虐囚事件,不该忏悔吗?
什么时候,正确者知道反思了,胜利者晓得忏悔了,我们的社会才会真正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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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_submarine】【访问统计:】【2005年01月19日 星期三 00:13】【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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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开心
2006-06-25 21:4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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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书着实的好.让我这个晚辈第一次大开眼界,支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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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顽童
2006-02-07 11:2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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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雨,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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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顽童
2006-02-07 11:25: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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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兴雨,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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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李英
2005-09-22 20: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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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植芳 老先生,我是您的老乡晚辈,我崇拜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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