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该说说唐叔叔了不是!呵呵,读唐叔叔是件快意的事,谈唐叔叔也同样让人愉快。
唐德刚真是个有趣的老头,左一个"朋友"右一个"朋友"哄得人开心。读他的书有时会产生错觉,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中午我都会守在那台嵌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标语的电子管收音机旁,听单田芳的《说岳》或者《隋唐演义》,听完才肯去上学,一回都不落。唐德刚写历史,可以从自己青年时代的交游治学漫说开去,像说书先生一样"离题万里";或者肆意揣度一下老佛爷的"寡妇心理",嬉笑之怒骂之,插科打诨在所不辞;写到得意处,他会跟你聊聊听气功大师带功讲座的事儿,好像这也是历史,加上那些出其不意的点评,真是叫人乐不可支。所以我老是说唐德刚先生是讲故事的,或者叫"侃"历史也无不可。
这样说,好像唐德刚写历史有失严谨。如果严谨是指一本正经、咬文嚼字、按牌理出牌,那么这家伙显然是有点唐突冒昧的。但我们读历史最重要的肯定是想看清它的本来面目:历史这东西本来是怎么样的,你告诉我,用哪个犄角旮旯的方言土语说都行,只是不许短斤缺两、朝三暮四,更不许狸猫换太子或者挂着羊头卖狗肉。就这一点来说,唐德刚恰好比那些我们从小读惯的以意识形态为底色的历史严谨得多。据说唐是胡适的关门弟子,从他的书来看,胡适之先生"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治学之道,他是受了濡染的。所以听他讲故事就比较放心,至少不必担心历史的真相让人以某种主义的名义来个釜底抽薪。
跟阿啃兄一样,我也是先读岳麓版的《晚清七十年》,喜欢得不得了。知道了这是阉本,心里堵得慌,一咬牙一跺脚就买了远流版的足本,(为阿啃做一更正,阿啃说新台币350,那是其中一册的价,五册标价总计NT1350,我们花去人民的币350,折算一下,差不多,是实价。)心痛我的钱,又觉得也值。买来后,家里长者拿去先读了,比较后对我说两者差别其实不是很大,大概也就砍去了二三万字,都是些"大不敬"的话,(指给我看了几处,也是稀松平常,不比老百姓的口头文学厉害多少,)而主干基本没动。砍去的是什么,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买足本无非是一种心态,想看看虚弱到了什么程度,当然,看唐叔叔跳脚骂山门本身就是件快意的事。12月21日在杭州,下午听课时阿啃兄发来短信,告以晓风书店刚到唐德刚新书《袁氏当国》,已被禁,急买勿失云云。转告刚刚"示范"完的郭初阳,郭兄坐驾GLOF,晚饭前随他驱车急赴晓风,郭买一本,我买两本(一本送朋友),买完,呼啸而去。04年的最后一天,放"雪假"。大雪初霁,搬张椅子到阳台,冬日下读《袁氏当国》。读完后看看还未落山的太阳,乐了,毕竟比"雪夜关门读禁书"有进步了嘛——苏兄莫笑。
《袁氏当国》其实就是《晚清七十年》续篇,时段衔接密合无间,背景逻辑通同,人物又多重叠,所以两书参照来读才好。《晚清》末卷"袁世凯、孙文与辛亥革命"细述了袁氏将辛亥前的发迹史,而新书则写从武昌首义到洪宪改制、袁氏病死这短短五年,详叙了在那个革故鼎新、风云变幻的年代,围绕宪政与帝制之争,各方势力、各种集团的分合、倾轧与制衡。唐德刚先生依旧是一贯的"于不疑处有疑",但读过《晚清》就觉得新书新意不多了。一脉而下,唐德刚所秉持的是素为人称道的"历史三峡论"——从"帝制"到"民治",二百年转型期。唐氏"历史三峡论"的可取之处在于,既强调了转型是顺应世界潮流的历史必然(其实这一点只是我们才觉得特别新鲜,毕竟我们看多了持另一种"必然说"的正史,这恐怕也是唐氏近年"畅销"大陆又屡屡被禁的原因罢),又揭示了数千年帝制沉疴使转型过程痛苦漫长,以致民主宪政常常难产。因而唐德刚叙史虽力求客观持平,对"伟大人物"的失德、失行、失策之处多有杯葛,但臧否人物,惟以是否顺应转型的总趋势为标尺。比如孙文,虽然对他的局限以及策略、行为上的失误不乏指摘,但因他有推动转型的大贡献,所以唐仍盛赞孙为创制开元的里程碑式的伟人;而对袁世凯,虽然赞赏他在朝鲜期间的才略与手腕,肯定他在促成宣统退位、加速清庭覆亡上面的功绩,但毕竟逆转型潮流而动、背弃民主宪政的大势,因而仍被视为竖子得势、背时弄权的愚夫、独夫。唐德刚文风挥洒,治史而不泥于史,追述历史时,还不时穿插对现当代政治人物的点评,也是妙趣横生,而把握人物的尺度还是在于他在历史三峡中是否符合现代文明发展的大势所趋,是否为国家民族走出"三峡"、走向民主尽了心力。对蒋氏父子如此,对这一边的人物也是如此。唐德刚写历史有他的优势,在哥伦比亚大学期间及后来定居纽约,他所能获得的一手资料自然与国内学者不可同日而语,历史视野上的差别自然不可以道里计。同时,他治口述史的过程中,与顾维钧、李宗仁、胡适这些晚清、民国时代重要人物的过从交流,使他从面对面倾谈中获得的历史现场感也让国内史家只能望其项背了。
唐德刚论史不落窠臼,不发陈腐之言,心想口说不受拘束,往往文思斐然,别开生面。这是性情使然,也是我喜读唐叔叔的原因。但这样一来,唐书中判词过多也是难免。尤其是对历史必然性的过分强调(唐也说是"辩证唯物"),恐怕不能免除"历史决定论"的嫌疑。比如唐认为转型期必需两百年,火候未到转不成功,因而断定民国初年宪政追求的失败是历史必然,这是否忽略了偶然因素对历史进程的影响?其实辛亥巨变由几个小脚色在武昌发起不也是偶然?而对于清庭轰然倒坍如此之速,怕连当时在大洋彼岸刷盘子的孙中山也是不敢奢望的吧?其后民主道路越走越窄是否也是必然呢?抗战后的转折关头,宪政之路功亏一篑也是时候未到嘛?对唐叔叔言之凿凿的论定,我们也不妨"不疑处有疑"罢。 年初读《黄河青山》,后来看到谢泳等人指出,黄仁宇的缺陷在于早年去国,长期不在现场,远离现实语境,对当代现实政治难免有不甚了了之处。私下然之。以此来看唐德刚的局限也无不可。
当然,无名之辈姑妄言之,佛头着秽,只能请唐叔叔原谅了。
- 作者: y_submarine 访问统计: 2005年01月9日, 星期日 02:36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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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匿名网友 2005-01-09 15:27:5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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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读他写的一些掌故,好象讲评书一样,很能吸引人。感觉他是属于这样一种人,那种不称别人为“同志”而是开口就谦称“兄弟”的人。哥伦比亚大学与中国知识分子渊源太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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