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57年，中国知识分子集体被判有罪，直到现在，到底算已经"刑满释放"，还是法官格外开恩准予"保外就医"，还很难讲清楚。
那么，知识分子同志，你犯了什么罪？言论罪，思想罪，外加自由罪，三罪并罚，不准上诉！
龙应台说得没错，对于一个历史事件，必须把它放到更大的座标里才能认识它。我想搞清楚，言论自由、思想自由是不是从来都是不可饶恕的罪孽？历史上先例不少，这是可以肯定的，比如当秦始皇把那些自以为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读书人推到坑里的时候，言论和思想是有罪的，还有那康雍乾"盛世"，这些年我们的电视工作者不都追着赶着"正说"或者"戏说"一把么，那时候言论和思想也是有罪的。但是言论和思想并不是任何时代都有罪，这也是可以肯定的，有几个学者作了研究，并已经写了几本不错的书证明了这一点。
在这方面，2004年最值得关注的是谢泳和傅国涌两位先生。先说傅国涌，因为刚刚看过他的书。
知道傅国涌先生是在杂志上，《随笔》和《书屋》上常有他的文章，读了喜欢，因为实在，套句俗话叫言之有物。文字拙朴厚实，切入角度小，一篇文章，或一人或一事，事实俱在，不发空头议论。尤以材料的挖掘很见功夫，熟见的材料参互为证，新意立见。因此在网上凡看到傅国涌的文章，总要认真读一读。但是读了《百年寻梦》之后，我的第一感觉倒是不很满意，所以对阿啃兄说，觉得相比散见于杂志和网络的文章，只能算是等而下之，因为书中部分文章语焉不详的地方太多，材料之外的评述略显局促，不似以前读过的文字那样从容。一句话，阅读感觉不畅快。我只能推测可能有出版上的因素在。阿啃兄与傅先生比较熟悉，就此介绍了一些傅国涌先生的情况。此后，曾经特意去网上搜集他的文章，像对李慎之、刘军宁、朱学勤、袁伟时、摩罗、萧雪慧等先生一样，在电脑里做个文件夹，专收傅国涌先生的文章。我这才开始对傅先生的思想基础和学术取向有了较全面的了解。年末又读了先生的新作《追寻失去的传统》，特别是承周仁爱兄引见，去拜访了傅先生，获益良多，真正感到其视野远非几篇文章所能涵盖的。
顾准在黑暗苦苦追索之后拒绝了理想主义，因为社会的进步不是靠一厢情愿的革命热情能够一蹴而就的，而在于不停息地一寸一寸向前掘进。"纵使十年不将军，未可一日不拱卒。"读了《追寻失去的传统》，我理解，傅先生以多年读书打下的学识底子潜心去做的，就是一种不间断掘进的工作，是具体而有意义的学问。他的用力之处是言论界的旧人旧事，他集数年之功挖掘出来的是历史的尘埃里那些久已埋没的，又正是我们所稀缺的东西。在这本书里，我们看到了在那样一个风雨如磐的大时代里，知识者曾经在言论上所做出的努力和付出的代价，以及在因独裁而最终被无情推翻的专制政权统治下，言论的空间究竟有多大。
带着现实关怀在故纸堆里披沙简金，傅国涌做的是开风气的工作，这样的工作无疑是艰辛的，却又是功德无量的。
谢泳先生多年来所做的事情，与傅国涌先生的努力是理路相通的。我读他的书不算多，书架上原只有他的一本自选集《教育在清华》，是百花文艺出版社"野百合丛书"中的一本。其他一些更重要的文章是在网上"谢泳居"中读到的。2004年买了他的《杂书过眼录》。我读过不少关于"书"与"读书"的书，《杂书过眼录》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本。
《杂书过眼录》最先吸引我的是谢泳淘旧书的兴味，每每写到自己在某处某书贩那里讨价还价淘到一本某某人某某年什么什么版本的好书，那得意劲儿，透过书页我都能看见他冲我傻乐。这对我是个刺激，想想自己身处小邑，新出的好书都不一定能找到，旧书？早些年怕都给卖香瓜子的收去了。读着《杂》书，想到这些，心痒牙更痒。他还一再提到有些书并不是自己感兴趣，而是觉得书有价值，对那些恰好做这方面学问的朋友来说有价值，就买了，买了放着，等合适的时候送给合适的人。哎，书生意气书生意气！以书馈友，令我钦慕不已。（插句题外话，在咱这儿给人送什么都行，千万别送书。十亿人民九亿赌，剩下一亿去炒股。你倒送"输"试试，人准拿大耳括子搧你。）
再就是谢泳"杂书过眼"的读书习惯，让我有点得意，因为我读书也一向杂。"噫，微斯人，吾谁与归？"差距只在于学识浅陋，见不及此。谢泳的文章平淡不张扬，绝无浮饰也不作惊人之语，谈书论人絮絮道来，多为持平之论，但又如网上冉云飞帖子所言，内中不无喟叹。喟叹者何？要言之，就是痛心于五四以后觉醒起来的知识者在社会层面和学术层面所作努力的中断。暂且不说与世界文明的发展史作横向的比照，就是纵向追溯，半个多世纪以来我们到底有没有进步？这是作者提出的问题。谢泳提到的旧书中，社会学领域的比较多，因为这是重灾区，经济、法律、教育、文化、人口等等，在很长一个时期这些方面的学术研究和学术讨论被一锅端了，唯物辩证而外，别无分店。现在看似恢复了，但作者从几本小书里看出，与我们的前辈曾经达到过的高度比起来，实在是应该感到羞愧的。而这，究竟是什么造成的？这是谢泳的平和之语常常令我心不能平和的。
由此想到我们的教育，教育界现在叫得最响的两个字是"人文"，但是读了谢泳写的这些旧书，我看还是少把"人文"二字放到我们的教育上头为好，至少把这俩字儿整明白再说。我们的专家最好都去读读这本书。
说到谢泳，再说说他与丁东、高增德、赵诚、智效民5人的对话录《思想操练》。有人说这本书价值不大，因为只讲了一些常识，而且很多观点也是在各自的著作文章中多有表述的。不打算再争辩常识的意义了，因为李慎之等先生反复说过了，轮不到我多言。这里只想说这本书对于我个人的意义。学力雄厚、识见高明的朋友当然可以觉得他们所讲的不过尔尔，但就我这样浅薄无知之徒看来，这本书不啻为一张思想地图。5位学者所谈的面甚广，十次对话，著者命之为"人文对话录"，凡"人文"相关的话题差不多都涉及到了。从治学的方法到学术取向，从大学的理念到教育传统，从自由主义的历史与现状到民间言论，从学人的精神到知识分子生存境况，以及文学的发展道路等等，对于我就是十堂大课，看似随意的谈话交流，但视野之广阔，却让我这个于思想、学术一道不得其门而入的门外汉得以窥见一些真风景。5位先生启我之蒙，晚辈心下不甚感激。
前一阵子网上有个"公共知识分子"之争闹得沸沸扬扬，孰是孰非，断不是我等才疏学浅者能够妄加评述的，但强调公共知识分子在公民社会建设中的重要性肯定是对的。那么我想，上述诸位及傅国涌先生即是当之无愧的公共知识分子，只是他们几位好像并没有谁对"公共知识分子"名号有什么"非分之想"。他们所走的学术道路，也确实与现下许多声名赫赫的"网络领袖""青年才子"——当然，我对他们也是非常敬重的，对他们的文章也是非常喜欢的——略有不同，他们念兹在兹的全在常识的普及和优秀人文传统的承继。因此，对他们做学问的低调姿态和读书为文的价值取向，我感到更加亲切、厚道一点。
对了，还有两本书不该忘记，就是广西师大出版社编的《温故》之一和之二。所谓"温故"与傅国涌"追寻传统"的理念，庶几近乎。差不多都是好文，我每篇都读了。这两年广西师大出版社出了很多好书，三联犬儒化以后，广西师大现在差不多可以弥补读书人心头的缺憾了。
- 作者： y_submarine 2005年01月7日, 星期五 03:40 加入博采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508444
广西师大的装帧我倒是很喜欢，干净，大气，就是书贵点儿。
山东画报有冯克力啊，也是牛人，《老照片》打出品牌了。
《温故》之二也是黄色封面，比之一还好。
“这两年广西师大出版社出了很多好书，三联犬儒化以后，广西师大现在差不多可以弥补读书人心头的缺憾了。”
你说的这个俺也注意到了，前些时候买了广西师范出的〈小说稗类〉，好看，耐看，有些挑战人的阅读力。
除了广西师范，山东画报这两年也出了不少好东西，而且装帧设计也满不错的，广西师范在这方面欠缺了点。
〈温故〉在书店只见到黄色封面的第一册，第二卷一直没看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