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者傅国涌所编《过去的中学》使我这个中学教师大开眼界,尽管只读了一部分,但那些“过去的中学”、“过去的老师”、“过去的学生”,其气度和风度直教我感叹余生也晚。不过现在暂不谈正题,此书要义且待读完再说。作为一个晋职为“父亲”不及三年的人,今天只说书中一桩与做父亲有关的“轶事”。
阮毅成,中国现代法学奠基人之一,抗战时期曾任浙江省民政厅长,参与筹建了浙江大学法学院(民国时代)。他回忆中学时代的文章《杭一中与杭一师》(出自阮著《八十忆述》),主要篇幅用来追叙五四运动时期他在杭一中就读时办刊物的往事。一帮“乳臭未干”的中学生(包括一中、一师等多所学校),受新思潮的感染,意气风发,以青春之朝气、勃勃之雄心办起了浙省最早的新文化刊物,虽屡遭摧折却不改其志,反而愈挫愈强,掀起了澎湃的办刊热潮,并广受嘉赞。他们最后所办(也是影响最大)的《浙江新潮》甫一面世,便使洛阳纸贵。当然,在当时的专制统治下,这些半大孩子的办刊梦最终破产也是注定的——《浙江新潮》仅出三期便遭警察机关封杀。轰动一时的办刊风波还带来了强烈的“余震”:著名教育家、杭一师校长经亨颐被斥离职,引发浩大的“留经运动”;杭一中方面,校长被免,开除学生十人,刊物的主要参与者均在列。唯独阮毅成幸而得免,仅遭“训告”,是因其父阮性存当时为杭县律师公会会长,“在社会上著有声望”。
令我惊异的事恰恰发生在这位父亲身上。
我生活在当代中国,且容我以“当代思维”试析之——
(一)作为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阮性存理当支持校方与“政府”保持一致、维护“安定团结”局面的举措,理解校方的“良苦用心”,当然之举是亲携其子,登门谢罪。是为大家风范,事关大人物脸面,姿态宜高不宜低。
(二)作为风波中侥幸得脱、未罹严办的学生家长,阮性存对杭一中的宽大处理理当心存感激,即便不说感恩戴德,也绝不至对校方稍有微词。
(三)作为主要“肇事者”、刊物的创办人之一阮毅成的父亲,阮性存对闯下“大祸”的儿子,理当严加申训,略施薄惩,以绝其忤逆之心。
但这到底是我的小人之心,阮性存这位父亲所思所行却出人意表。学校对儿子示以“训告”之后,阮父给杭一中善后工作的主事者、新任校长郭成九写了一封信。信不长,照录如下:
浙江省立第一中学校长鉴:五四以来,各处学生过于活动,诚不免流于一偏。然此乃我国近数年呆板教育之反动力,苟思补救方法,必须集合全国教育专家,详细筹划。断非一二官吏之武断所能解决。前关贵校有斥退学生之议,比以小儿毅成,亦在嫌疑之列,未便置词。兹悉贵校教职员会议议决,将与学生联合会及学生自治会有关系者,斥退十人,小儿反予训告。教职员
阮性存谨启 民国九年二月十八日
呜呼!一记耳光,当真清脆响亮!
阮父此信要旨,可谓不领情、不卖账、不妥协。
首先是作为家长的一面,阮父不但不以校方的“成全”为喜,反严斥校方决定有陷儿子于不义的嫌疑。他深知儿子阮毅成若以父亲情面苟得宽免,其害有三:一则,对于未成熟之少年,一旦尝到“朝中有人”的甜头,或许将以为势焰可用、裙带可凭,久之,必成庸俗势利之徒;二则,儿子若此次若侥幸逃过惩罚,则无异自外于同侪,而如果儿子将这种“迹近卖友”的行径视为当然,养成恶习,久之,必成狡黠之徒;三则,于同侪不公、于正当之事业有损,此种行为,必使受罚友朋对事业与公义产生怀疑,亦使儿子为志同道合者所不齿,久之,则必使儿子再难涉身正义之事业。为儿子立身计,阮父当然对校方的“宽容”绝不领情。
其次是作为知识者的一面,阮性存明确表达了对学生办刊及参与社会运动的看法:学生“过于活动”或有偏执的一面,但学生即便举措失当,究其根源,是肇因于“呆板教育”,错,不只在学生一面。相反,必须肯定中学生关注社会现实的愿望,保护中学生参与推动社会变革的热情,尤其要保护中学生独立思考、表达个人见解的权利。就算学生有错必须“补救”,也应“集合全国教育专家,详细筹划”,不能简单粗暴地施以严惩,斥退了事,因为学生是允许犯错的。何况阮性存未必以为学生真有错,至少不比颟顸政客错得更离谱。所以阮对“闯祸”的儿子未责一词,却对杭一中校方斥退学生的措置毫不卖账。
而作为社会人的一面,阮性存在此信中清楚表明了自己的价值取向和对社会公义的判断。全信以“五四”起笔,以“五四”收束,心心念念之所在,恰是启蒙时代的重估价值和重建社会道德的精神。以此观之,对校方这种违背自己价值认同的行径,表明自己“不妥协”的态度实属自然。阮是我国最早政法专家之一,杭州最早的知名律师,民国后任律师公会会长十余年,并于1912年创办了全国第一所私立政法学校——浙江私立政法专门学校。早年留日习法时便接受了民主自由的先进思想,并熟谙法学,深具现代法律精神,所以阮毅成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最富有新思想的人”。在阮性存看来,这件事情中,对“肇事”学生处理是“从严”还是“从宽”,全在“一二官吏之武断”。对这种明显违背法理的举措,自然不能妥协,这是阮性存的职业素养和道德理想所决定的。
于是,“声请退学”是“不领情”,以使儿子明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的道理;“实践牺牲”是“不卖账”,以示对学校斥退学生的抗议;所谓“留为五四学潮之纪念”,则表明自己的“不妥协”实为坚守一种道理立场。
有父如此,阮毅成何其幸哉!读这封信,使我这个初为人父的中学教师又敬又愧。我感到阮性存实在是一个比现代人还要现代的“超前”的父亲,且看现在的父亲们能有如此识见、如此气魄么?
二
儿子出生以后,当我计较现实利害时,有一些问题就不得不把这个小东西考虑在内了。比如,在我把儿子送进幼儿园后,如何应付由我、儿子、学校构成的这组三角关系,就变得日益急切了。
我是个教书匠,对当下学校的现状是再熟悉不过了。在目前的教育体制和选拔机制下,对儿子将来能否在学业上“出类拔萃”以致“成龙”,我并无奢望。我只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完整、健全的人。看看眼前的学生,想到儿子日后也要在一场场严酷的考试中备受煎熬,才能过关斩将、“通向成功的彼岸”,我就灰心丧气,并且常常自陷于“精神分裂”的状态。按照现行体制对我的职业要求,我应该早早地教育他心无旁骛、一心向学,力争取得“令家长、老师满意的成绩”;应该教育他“在家做个听话的好孩子,在学校做个听话的好学生”,教育他“热爱祖国、热爱人民、热爱中国共产党”,并早日成为“祖国的栋梁”、成为“社会主义事业的接班人”。但就我自身的经历和我对教育的认知来说,我极希望儿子能按着他的本性、资质和喜好获得自由、快乐的发展,而不必像我少年时代那样老是为使别人“满意”而读书、而生活;我极希望他能早点养成独立的精神,而无须像我一样要到成年后,经过漫长痛苦的挣扎才学会用自己的(而不是“正确的”)脑子思考问题。
简而言之,最让我头痛的事情是,如果儿子在学校里被要求接受的校
举个例子。
去年岁末在世纪中国网站读到学者
所以这个问题就一直纠缠着我。尤其是在学校要求我对学生进行此类宣教的时候,我就很容易产生角色错位——我想,如果现在我不是一个中学教师,而是作为一个父亲,儿子一旦就此向我发问,我该如何是好?于是我对家长的难处就多了一些理解,所以我在自己的班里就常常干一些偷梁换柱、阳奉阴违的勾当;最不济,实在糊弄不过去的时候,所有的表面文章就由我一手包办,“精神分裂”到我这里为止,尽量不传染给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吧。
我不否认,这样的“教育策略”,实则是犬儒主义。我实在更希望向阮性存学做父亲,但我知道自己的无奈。1919年10月,
真要命,“父亲”的退步是怎样一种堕落?
【作者: y_submarine】【访问统计:】【2006年05月11日 星期四 00:26】【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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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y_submarine
2006-05-14 22:3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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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云亦云而已,不值一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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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阿啃1919
2006-05-13 23:4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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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也摆在我面前。我亦希望,“精神分裂”到我为止。甚至这个问题,也是我当初考虑要不要小孩的一个原因。阮性存高节卓见,我不能至,但我等当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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