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潜水艇　〖Yellow Submarine〗

活在别人的如烟往事里（一）（二）- -

                                      

2004年：我温暖而悲凉的读书之旅

最近看到谢泳有篇文章说，历史和非虚构作品更耐读。确实如此。

姑且称自己为文学爱好者，以前读过不少小说，但是中国当代的小说越来越没有出息，也越来越没有出路，这样说恐怕并不为过。我一直觉得虚构类作品比如实的记录更应该表现出作者的诚意，要挖掘出更多的"另一种"真实，像陀思妥也夫斯基，或者像奥威尔。但是当下的中国小说里已经读不出多少虚构的诚意了。当然，原因是多方面的，在这样的时代，也许不应该苛责写家，我们看到了史铁生的门前冷落，也看到了余华努力挣脱却无法突破的无奈。毁掉了文化传统、又自外于世界潮流，文学何为？所以有人说从此不读中国小说，大致是可以理解的。

回顾自己这两年的阅读经历，基本上也以历史和非虚构作品为主。尤其是2004年，出版上偏重非虚构作品的走向，使不少还原历史真实的有份量的作品得以浮出水面，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一年来，我在别人的回忆里进进出出、逡巡驻足，寻找消逝的声音，辨认自己的来路。

一

 

首先要说的是《往事并不如烟》和《寻找家园》。这是两本足以改变人的世界观的书，尤其对于像我这样在70年代及以后出生的读者，其在历史认知和人生经验上的价值不可估量。这样说不是指它们没有留下遗憾，而是在我们的现实里这种追求人性本真和守护生命尊严的努力太难得了。章诒和先生在《往事并不如烟》获得本届独立中文作家笔会自由写作奖的颁奖仪式上说，"当我们刚刚从专制制造的人性灾难中爬行出来的时候，不幸地又陷入了物欲的专横之中！"而我们这一代人正是在对灾难的集体失忆和物欲的深度麻醉中长大的。

"章诒和以卅年苦难和血泪凝聚而成的文字，恢复了汉语的尊严和荣誉。"余杰的评价并不过誉。章诒和和高尔泰笔下的人物都曾经被残酷的现实政治，以最高尚的名义、最无耻的理由和最歹毒的手段打入另册，在一个时代里他们被目为永世不得翻身的"阶级敌人"，在他们所热爱着的这个国家里他们失去了做人的资格。

更让人悲凉的是，高尔泰相信"美是自由的象征"，却终为自由而家破人亡、亡命天涯；而《往事并不如烟》写了七个"右派"，竟有三人至今未获平反。然而，章诒和说，"果然，父亲和罗隆基以未获改正的右派身分，被历史铭记。我始终且永远为这个身分而自豪。"（《一片青山了此生——罗隆基素描》，大陆版《往事并不如烟》中此段被删节。）是的，两位作者记下历史就是要还他们以人的尊严，因为这些人在他们的名字被人唾弃、他们的人格遭到最野蛮践踏的非人岁月里，一刻都未曾忘记自己作为人的尊严，他们在肉身自由受到限制的时候倔强地捍卫着心性的自由。章、高两位先生在真实记录政治运动的野蛮和凶残的时候，笔端是冷静而宽容的，即便像《寻找家园》中所描述的处于生存的绝境，作者内心也是常怀感激之情的，这是人性的高贵使然。

读过《寻找家园》的读者总是拿它与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相提并论。是的，关于夹边沟的故事，只能让人想到古拉格群岛。由此，我又找到了杨显惠的《夹边沟记事》（另有一本《告别夹边沟》，部分篇章相同）。这大概可以算2004年我读过的虚构类作品中惟一值得记住的一部，记住的原因正在于它虚构的诚意。编者赛妮亚（贺雄飞？）说优秀的小说应当传递四方面的信息，对现实社会生活的反映和批判、对历史和文化的揭示和扬弃、对人本身的存在和人性善恶的多维思考、以及对人类的终极关怀，并认为作者杨显惠已超过莫言、余华等人而臻于第二流作家的境界。这大致是中肯的评价，因为《夹边沟记事》是一部有历史担当和人道情怀的作品。作者就是在讲故事，讲述人类在苦难中的挣扎。在这些故事面前，任何叙事的技巧和自说自话的解构都是多余，因为它们直指人性的根部和生存的终极意义。在生死的边缘和极度饥饿的状态下，有人留住了人性的尊贵，也有人变得卑劣、猥琐。"上海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号和用头巾包起丈夫骸骨的情节在我脑中盘桓不去，让我觉得在历史的阴霾没有扫清之前，去谈自由和幸福是卑琐的。

张中晓的《无梦楼随笔》又给了我另一种体验。我们纪念顾准、悼念林昭、或者读遇罗克的遗作，至少还能看到他们生命轨迹的完整呈现，但是对于张中晓，我只能在别人的只言片语之间填塞自己的想象。在宏大的事件里，一个人被抹去了，连死在什么时候埋在什么地方也无从追寻，惟一的照片里找不到苦难的迹象。但是，那些写在残破纸片上的文字，从记录到保存到辗转流传直至被整理出版的整个过程，不正昭示着人类对思想自由的追寻是无法抹去的？张中晓说："对于头脑盲目、简单、狂诞的改革家来说，世界才是污浊和不合理。同样，灵魂粗野和兴趣低劣的人，不可能在生活中（人类感情的复杂旋涡）发现真理和美。""人应当以正直、善良、诚实和能力来使用人类一切有益的东西。"在污浊黑暗的世界里，他用永不停息的思考坚持着对真理和美的追求。从这些"点燃自己照破黑暗"的思想片断中我看到一个饱满而真实的灵魂。

读这样的书，还有《遇罗克遗作与回忆》和我还没能读到的《王申酉文集》，以及以后必然会读到的"林昭文集"，无疑是艰难而痛苦的，但它们更让人产生追求光明的勇气。

 

二

 

从10月份开始突然想集中读一些关于1957年反右的书。我本是为读书而读书的人，向来无计划，一本趣味主义的原则，随心所欲随兴所至随手乱翻。这一次，一则是因为想念一位大"右派"老师，二则也可看作前面所说的几本书巨大影响的延续。

为积累这方面的资料，书店之间东奔西突，网络上狗（google）来狗去，很费力。小地方能寻访到的有限，网上真正有价值的一手资料也极少。时间都耗费在搜索资料上了，而收集到的到目前为止大多也只能略为一翻就摞在那儿。但有两本是用心看了的，一本是朱正的《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另一本是胡平的《禅机：1957苦难的祭坛》。

朱正先生的书严谨扎实，语言冷峻内敛，尤其收录资料真是不厌其详，当时报纸上的官方立场（社论、评论）和知识分子在"鸣放"期间的言论（座谈会记录、书信、大字报），以及当事人事后的回忆文字（日记、回忆录、传记、访谈），在在可见，并且作了充分的梳理，对政界、学界、新闻界、经济界以及学生、党员各色人等被"引蛇出洞"的经过作了全方位记录。作者是深受其害的"极右分子"，是那个时代那个事件的证人，但他关注的是反右运动的民族性危害和知识分子作为一个整体被妖魔化被阉割作践的过程，不作愤懑之语，绝少私人的怨怼。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的学者，即便在事实材料之后略作点评，朱先生也力求不带上主观感情（当然，有过如此苦难经历的人，笔下一点主观感受都不掺是不可能的），而做到客观呈现和多方位透视。

长于报告文学的胡平先生其可贵处就在笔端常带感情，洋洋60余万言的大书恰恰是一掬热泪、满纸辛酸。家庭的磨难，两代人的悲苦，尤其是父亲一生事业的荒芜和晚年的落寞，化作对这个国家的疑惑与忧思——胡平先生的新作叫做《国家的事》。《禅机》一书把1957年在中国发生的这个宏大事件放在更为广阔的历史背景和国际国内政治语境里进行观照，用心理分析的方法去探询"大和尚"发动这场运动的精神机制和历史脉络。

两本书，以两种叙事方式，叙说同一个事件，求证同样的命题：历史为什么会走到1957年？1957年带来了什么、带走了什么？知识分子为什么会在1957年作为一个"阶级"遭到始乱终弃的刻毒嘲弄？在我眼前，1957年的全景和中国知识分子命运的轮廓因这两本书而清晰起来。谢谢两位先生。不过，两部大书也有遗憾：朱正先生在满筐盈箧的材料面前一定感受到了不可言说的无奈，而胡平先生的文字可读性虽强却失之芜蔓。这当然是我无知小子不太恭敬的想法。

如果说，对于一个历史事件，宏观的把握是方向性的判断，那么具体而微的细部观照则必要的感性认知。这就特别要感谢钱理群教授和李辉先生了。钱理群教授在《随笔》上开出专栏，提出"1957年学"的命题，呼唤"我的右派兄弟姐妹，你们在哪里"。他写刘奇弟、和凤鸣等人的文章让我看到了更多平凡、卑微的知识分子被"阳谋"击中所造成的创伤。李辉为我们提供了更多极富价值的文本，从"沧桑看云"书系到新近编著的"奇书"《杜高档案》，从胡风案到"二流堂"，表现了一个有良知的作者和一个有担当的编者对知识分子命运的一贯关注。个人认为其中《一纸苍凉：杜高档案原始文本》的价值最大。一个蒙难者本该被销毁的个人档案，却奇迹般地保存下来，又似冥冥中注定般地被李辉从旧书摊上淘到，几十万字的交代、揭发、外调、批判、结论等等，完整得离奇。难怪识者惊叹，这是个宝库。深文周纳罗织罪名，断章取义构陷无辜，上纲上线置人死地，以及知识分子自身的骨格、弱点......离奇，而又真实，读到这些，我只能喟叹：小子见识了。

关于1957年，已经读完、或者选择性地读了部分、或者正在读的，我认为有价值的还有牛汉、邓九平编的《思忆文丛》（三册），戴煌的《九死一生：我的"右派"历程》和《胡耀邦与平反冤假错案》、从维熙的《走向混沌》、尤凤伟的《中国1957》、赵诚的《长河孤旅》、郭小川女儿编的《检讨书》......几个月的搜罗和阅读之后，我知道全面审视1957年非我无才小子所能及的，非不为也，是不能也。而且我知道，要参透这个问题的想法使阅读带了功利性，有违我散漫的本性。但不知深浅一头钻进去之后，历史场景与人物命运纠缠在一起，让我无法自拔。

把这段阅读经历记下来，也是为了求教于各方神圣，但凡有这方面的好材料，千万千万给兄弟打个招呼。

- 作者： y_submarine 访问统计：　2005年01月3日, 星期一 16:37 加入博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