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这个人,实在是一位值得追念的历史人物。
在大陆,知道他的人不多。但在上世纪60年代的台湾,雷震这个名字却家喻户晓。雷震原本国民党高层核心人士,蒋介石的政治幕僚,1949年又随蒋介石政府去了台湾,他与蒋之间的个人关系,在其漫长的政治交往中,无论于公或于私,实际上都非同一般。上世纪50年代,雷震主持一本叫作《自由中国》半月刊的杂志,前后整整10年,最终因其理念与国民党权威政治南辕北辙、迥不相侔,不断发生言论冲突,进而出人意料地成为统治当局在政治上最强大的敌手。雷震本人也因此遭到政治构陷,成了蒋介石的"阶下囚"。由于个人命运两种迥然不同的沉浮际遇,再加上《自由中国》半月刊在台湾战后"白色恐怖"时代着力灌溉的自由民主理念,直接影响到日后台湾社会政治转型具体的人和事,使得雷震其人在时光的打磨中越发显现出独特的历史价值。2002年9月4日,"雷震案"终于获得平反,雷震再次成为台湾社会关注的一个热点,尽管这时距先生去世已有23年了。《自由中国》是一本半月刊杂志,逢每月的一号、十五号出刊。16开本,大部分时间只有32页。《自由中国》办刊宗旨系胡适先生所写,有四条,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我们要向全国国民宣传自由与民主的真实价值,并要督促政府(各级的政府),切实改革经济,努力建立自由民主的社会......"创刊号那天起,这四条宗旨每期都刊登在杂志上。1959年11月20日,《自由中国》创刊10周年,杂志社举办过一次隆重的纪念会,有百余人到场,胡适先生在会上作了题为《容忍与自由》的40多分钟的长篇发言。讲话由杨欣泉记录,后来全文刊登在《自由中国》第20卷第10期上。胡适在讲话中透露,当初几位朋友只是想成立一个"自由中国出版社",没有想要办杂志,只想出一点小册子。1949年6月,胡适离开上海,搭乘"威尔逊总统号"前往美国,在赴檀香山途中,他凭着自己当时所想到的,写下四条办刊宗旨,"......雷先生他们都很客气,就用我当初在船上所拟的稿子,没有修改一字"。(《胡适日记全编·第8册》600页)从这一点也可看出,《自由中国》半月刊办刊10年,在其理念上受胡适的民主思想影响最深。《自由中国》创刊初期,胡适任名义上的"发行人",雷震任社长,毛子水任编辑部总编辑。编委包括毛子水、王聿修、申思聪、李中直、杭立武、金承艺、胡适、夏道平、殷海光、许冠三、崔书琴、张佛泉、黄中、雷震、戴杜衡、瞿荆洲和罗鸿诏等人。在这些人中,毛子水、张佛泉、崔书琴都是原北大教授,与胡适私交颇深;王聿修是华北大学教授;殷海光自认是"五四后期人物";杭立武时任教育部长,雷震则是蒋介石的"国策顾问"。创刊前几天,雷震邀请毛子水、崔书琴、张佛泉、王聿修、夏道平等人召开过一个座谈会,就创刊具体事宜进行商讨。但在谁做"发行人"这件事上发生了争执。据马之骕先生回忆:"‘北大'一些人,包括王聿修教授等,当时他们认为,雷震是国民党的核心人物,也是国民党里的强人,所以对他存有戒心,惟恐受政治人物的利用。于是私下计议,确定一原则,就是《自由中国》杂志如能办成功,一定请胡适先生做发行人。"对雷震来说,这实际上也是他本人的意思。因为在这之前,雷震曾去过奉化找过当时"下野"的蒋介石,说好就是"请胡适先生出面领导"的。不过,按法律规定,杂志"发行人"在国内须有固定之居所。胡适先生这时仍滞留美国,短期内又不能归。雷震在向台湾省政府新闻处申请登记注册《自由中国》半月刊时,遂注明"发行人胡适出国期间,由社长雷震负一切法律责任"等字句。1949年11月20日,一份以胡适、雷震为首的自由知识分子创办的杂志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自由中国》创刊初期,编委会共有17人,也是人数最多的时期。尽管在其大的理念上基本趋同一致,但还是呈现出了多元的态势。许冠三先生回忆:"......不管大家如何争辩,若干批评政府的文稿,不是给改成温吞水,就是整篇见不了天。当争到无词以对时,他(指雷震)总是与毛子水劝我们年轻人莫动火气,须以大局为重。他从不大声说话,只是慢慢地跟大家磨,更不发脾气,几个月下来,我们终于明白,他那‘各党各派之友'的绰号得来绝非偶然。"(《儆寰先生辞世十一年祭》一文,许冠三)以马之骕先生观察的结果,当时编委们大致可分成三种思想路线,"第一是由胡适为首的‘自由主义'的思路;第二是以雷震为首的‘三民主义'的思路;第三是所谓少壮派的‘唯我主义'的思路。"其中,以"少壮派"最为壮怀激烈,他们认定国民党之所以沦落到今天这个样子,完全是由于贪污、腐化、独裁的结果......编委之间确实存在一些矛盾,加上雷震对编辑的职权和制度等考虑不周,也引起过一些不快。杂志社后来借用雷震私宅的"外客厅"作为编务场所,有读者投稿来,雷震见着顺手就拿到自己的书房里拆开看了。副总编王聿修教授不以为然,当面提出过异议。王聿修是最先提出辞职的人。他在向雷震和编委会请辞时,再三说明是受香港方面朋友之邀前去主编《前途》杂志,实属盛情难却。马之骕先生以为"这看起来是因缘巧合,其实并非完全如此,也有一些情绪上的问题"。不过,在《自由中国》半月刊10年中,编委们的进出离合,并没有影响刊物的正常出版。编委张佛泉先生说:"在筹备期间,我们对雷先生都有戒心,现在证明他是一心一意地要把《自由中国》办好......"这是《自由中国》创刊一年后,张先生受台中东海大学之聘出任文学院院长,就任前请马之骕先生在他的泰顺街寓所便餐时所说的一番话。四十多年后,马先生依然记忆犹新。
1949年11月至1951年6月间,《自由中国》与当局保持了良好的关系。当时杂志"内容着重批评苏俄共产世界政治,没有直接检讨当局的政治。所以,当时的部队都有订阅......"(李筱峰语)。到了1951年,国际形势发生诸多变化,尤其是美国第七舰队驶入台湾海峡,蒋介石认为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时攻台的可能性不大,便着手对国民党进行改造。《自由中国》也将视野由外向内转,开始检讨起台湾的内政,触犯了当时的一些政治禁忌,与当局的关系从此出现了逆转。1951年6月第4卷第11期,由夏道平执笔的一篇社论《政府不可诱民入罪》,针对政府金融管制引起情治人员(情报和治安)贪污案件提出了严厉批评,这是《自由中国》创刊以来首次触怒当局,直接导致了军方停止订阅杂志。这篇社论给雷震带来极大的压力,出刊第三天,情治人员就闯入杂志社,逮捕一编辑,并留下三名特务予以监视。雷震为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遂与多位党政要员商讨,他们认为社论所说均为事实,但没有必要发生正面冲突。王世杰建议再发一篇社论加以平衡,当时主管国民党宣传工作的陶希圣也是这个意思。《自由中国》第4卷第12期,便以《再论经济管制的措施》为题又发了一篇社论,其观点基本回到了与政府金融管制的统一口径上。谁知,这时远在美国的胡适见到这两期刊物后,大为不满。1951年8月11日,他致函雷震:"......论‘政府不可诱民入罪',我看了此文,十分佩服,十分高兴。这篇文字有事实,有胆气,态度很严肃负责,用证据的方法也很细密,可以说是〈自由中国〉出版以来数一数二的好文字,够得上‘自由中国'的招牌......忽然来了‘四卷十二期'的‘再论经济管制的措施',这必是你们受了外力压迫之后被逼写出的赔罪道歉的文字......我正式辞去‘发行人'的衔名,一来表示我一百分赞成‘不可诱民入罪'的社评,二来是表示我对于这种‘军事机关'干涉言论自由的抗议。"(《胡适书信集》第三册,1208页)胡适是明白人,他了解蒋介石,更了解那个体制。雷震本来在这件事上就有所抵触,胡适的来信正好成了手中反击的一把利剑,他将信的全文刊发在《自由中国》第5卷第5期上,这再度引起了情治单位的不满。台湾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彭孟缉及陶希圣召集党、军、特要员共9人,对雷进行当面围剿。彭孟缉甚至诬指雷震有套汇之嫌疑,由保安司令部军法处发出传票,雷震却拒绝出庭。此事前后整整闹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副总统陈诚出言奉劝彭等人要"适可而止",才算告一段落,但《自由中国》半月刊从此受到情治单位的长期监视。夏道平先生后来回忆道:"如果没有胡适的信和雷震断然公开那封信的举动,《自由中国》可能在不满两岁的时候,就因《政府不可诱民入罪》的社论而被捉人停刊。"(《台北拜访夏道平先生所谈所思》一文,齐墨)
国民党在大陆失败后,在台湾加强了对教育的控制。当局不仅在校园内散发反共宣传读物,还要求每个学生背诵"三民主义读本"、"总理遗训"、"总统训词",其强制做法激起反弹,学生、家长无不怨声载道。实际上,这是继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党化教育"在台湾的一种延续。1954年5月底,余燕人、黄厂风、广长白3位家长投书《自由中国》半月刊,对"党化教育"严重干扰学校的正常教育,提出言辞激烈的批评:"......规定学生来念的课外东西太多了......眼看着我们的子女‘戴月披星'、‘三更眠、五更起'的愁眉苦脸的抱着这些书来啃,真正的课业,反而丢在一旁......我们的教育应该是自由的教育,而不是任何一党包办的党化教育......全省的公立学校,都是用纳税人的钱来办的。教育当局和救国团不可借教育之名而行党化之实......"(《自由中国》半月刊,1954年第11卷第12期)是否刊发这封读者来信,在《自由中国》内部曾引起过争论。鉴于当时与国民党当局的关系开始恶化,有不少人不同意刊发此信。雷震、殷海光、夏道平等人则认为:这封来信不仅反映了台湾教育界的真实现状,还指出了诸如"救国团"这样的组织是非法的,进而可进一步检讨国民党的党纪问题。《自由中国》半月刊最后就是从这个高度上来刊发此信的。果然,当局大为恼怒,1954年12月,蒋介石以"不守党纪,影响国民党名誉"为由,下令开除雷震的党籍。但没有通知雷震本人,而是在《中央日报》上发了一则消息。殷海光从报上得知后,即在1955年1月4日给雷震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儆公先生:欣闻老前辈断尾(指被开除党籍),诚新春之一喜讯也,可祝可贺。从此先生更可本平民立场,为民主事业奋进不休也。 (《雷震秘藏书信选》,第281页)殷海光的轻松、调侃、幽默,可见此事并没有影响和改变雷震的办刊理念。相反,《自由中国》愈加朝着与蒋介石彻底决裂的方向前行。1956年的"祝寿专号"(《自由中国》第15卷第9期)更是集中火力抨击国民党"一党独大"。这一年10月31日,蒋介石70大寿。蒋故作姿态,婉谢祝寿,要"以六事咨询于国人,均盼海内外同胞,直率抒陈所见,俾政府洞察真情,集纳众议,虑心研讨,分别缓急,采择实施......"。胡适、徐复观、毛子水、夏道平、陈启天、陶百川、王世杰、雷震等纷纷撰文,借祝寿而"进言"。雷震的社论题为《寿总统蒋公》,其要点是:建议选拔继任人才;确立内阁制;实施军队国家化。胡适彼时正在美国,好友胡健中向其约稿,他有感而发,写了题为《述艾森豪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的短文。文章以故事而时论,曲径通幽,巧发奇中,取艾氏比蒋公,劝后者要做到"三无",即"无智、无能、无为"。也就是说,希望蒋介石能做一个"无智而能‘御众智',无能无为而能‘乘众势'的元首"(胡适语)。徐复观的文章《我所了解的蒋总统的一面》,以心理学的观点入木三分地剖析了蒋介石的性格......如此祝寿,搅动人心,酣畅淋离,连销九版,一时洛阳纸贵。这期"祝寿专号",引起国民党党、团、军刊物的多方围剿,雷震随即发表《我们的态度》一文,强调《自由中国》杂志"对人无成见,对事有是非"。而从1957年7月开始,《自由中国》连续8个月"今日的问题"大讨论和15篇系列社论,全面检讨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时期从政治到经济的各方面问题:一,殷海光执笔的《是什么,说什么》,表示今日大多数人都在说假话,尤其是当局,以"反攻大陆、国家利益、非常时期......"为政治之口实,掩盖专制的实质;二,《反攻大问题》,必须从公算和透过现实来加以考虑,不能借此来推延台湾政治和经济的改革;三,反思军队国家化、军队中的党务等问题;四,财政问题;五,经济问题;六,美国经济援助的运用和浪费问题;七,小地盘大机构,呼吁压缩并裁剪政府机构;八,建立中央政治制度,发挥政治责任;九,地方政制问题,主张实行地方自治;十,立法问题;十一,要求废除出版法,保障新闻自由;十二,青年反共救国团系非法体制,破坏教育正常运作;十三,党化教育应立即停止;十四,《近年的政治心理与作风》,对台湾岛的政风败坏提出了严肃批评;十五,《反对党问题》,以此制衡国民党在台湾的一党统治......这些都是极其敏感的话题,惟《自由中国》半月刊这样一份民间杂志,在荒芜一片的噤声岁月中,言他人之未敢言,显现出《自由中国》半月刊及其同仁的胆识和强烈责任心。尽管某些之处与雷震所提倡的"渐进改革"思路有一点落差,但《自由中国》半月刊从一开始就是"百分之百的言论自由"(李敖语),这些肝胆文章全力得到雷震先生和编委会的支持。1959年至1960年,《自由中国》半月刊公开挑战蒋介石"三连任",与当局的对抗进入"白热化",其命运岌岌可危。紧接着,雷震组党而遭被捕,《自由中国》半月刊终于在万人痛惜之中与自己的历史使命戛然永诀,成为"台湾民主运动史中的一座灯塔"(柏杨语)。殷海光的那篇著名社论《大江东流挡不住》,成为《自由中国》半月刊10年来最后一次理性的呐喊,其文字之犀利,反响之大,让当局惊恐不安:
......近十几年来,国民党权势核心人物,使出浑身的力量,实行"加紧控制",他们是否收到什么效果呢?从一方面看,他们的确收到了一时的效果。在这个小岛上,他们确曾收买了一些无思想、无原则、唯利是图之徒。他们正同在大陆掌握政权时代一样,在台湾把有人格、有节气、有抱负的人很有效的消灭殆尽了。他们控制了一群以说谎造谣为专业者。他们控制着一群藉着帮同作恶以自肥的人。他们控制着藉唱万岁而飞黄腾达的"聪明人"。他们制造了成千成万当面喊拥护叫口号的政治演员。他们控制着台湾一千万人的身体。然而,除此而外,他们还控制着什么呢?——————————
通联地址:南京市汉中门大街99号4幢102室- 作者: y_submarine 2004年12月16日, 星期四 21:43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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