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大同
生命无常,倒是早些年就已经明白了的事情。现如今,年近半百,周围也多是盘桓些中老年的人儿,便可以不断地听到星星点点关于疾病、关于死亡的消息,渐渐地更有了同年人的辞世,甚至有极亲密的友人也在无意中查出了恶疾。于是,在黎明或者深夜的阒然中,我便隐约嗅到了自己大限将至的气息。
几年来,自己在个人的精神上面纠缠最多的就是死亡。一八六九年九月,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途经阿尔扎马斯,深夜突然体会到了一种忧郁与恐怖。在这前后,他在致友人的书信里谈到自己近来等待死亡的阴郁心情,后来有人将托尔斯泰这段情绪命名为“阿尔扎马斯的恐怖”,这一年托尔斯泰不过四十二岁。死亡的压力自生命的开端便已经开始滋生,所以才有人说,生就意味着死。几年来,尤其近一两年,我自己也常做一点儿来日无多的布置,担心终于有一天事到临头匆匆忙忙而不能从容应付。
那天在编辑部里,听到同事讲唐达成先生去世。放下手里的事情,抬眼看着窗外,窗外的露台上有一株硕大的石榴树,满树的绿叶,但是不记得曾有一只两只的果实,树后是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达成老师已经到另一处地方去了,心里倒有一种非常的平静。
二十五年前,一九七四年的冬天,我的朋友建生带我去见达成老师,那时达成老师夫妇已经从山西省话剧团下放到太原钢铁公司下属的一个电修厂,达成老师在厂行政科,夫人马中行老师在厂宣传科。家也已经从市区搬到了工厂的宿舍。那天,我们从太钢的正门进去,一直向西,穿过大片芜杂的厂区,出了后门,就是那片古城宿舍。日伪时期在这里留下了一些日式的独户住宅,等到一九七四年,这些房子已经十分破败,每一栋宅子都住进去了几个家庭。达成老师家住了一间向阳的北房,进门有一处小的过道,然后向左,是一间十几平米大小的房间,靠里面是一只大床,床与外墙之间似乎是堆放着用大单蒙住衣物,床与门之间依次是一把木椅,一只方桌,又是一把木椅,最后是一只四门的书橱。南面有一面大窗,窗外有一处用大片的铁皮围成的小院,还应该有树,但是我已经不记得树的绿叶。窗上有一大幅挑花的纱幔,这幅纱幔很精致。十几年以后,我第一次看到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一九四七年创作的《海风》,画中有一面窗,还有一幅被风荡开的纱幔,给我极孤寂和忧伤的印象。我便想起了一九七四年我在古城看到的那幅挑花的窗幔,在那片灰暗的屋脊下面,在那片粗糙的生活里,几乎是我惟一可以看到的一点儿精致的残迹。那时候,在达成老师夫妇身边有一小群热爱文学的年轻人,多数都在太钢公司的业余文艺宣传队里做演员和演奏员,所以男孩子都生得英俊,女孩子都生得美丽,他们都照着厂里的习惯称唐师傅和马师傅。只有我称他们老师,这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也没有变化。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做木工。达成老师四十六岁,他的肤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几分抑郁,腮边有黑而且硬的胡茬。中行老师应该比达成老师年轻一些,人略显得有一点儿削瘦,记得她也吸烟,我们聊天的时候,中行老师手中会夹着一支烟,她会笑,笑得很宁静,就那样长久地微笑着,看着我们,任我们无尽地聊下去,灰白色的烟霭会静静地升腾开来。
一九五七年,达成老师二十九岁,在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文艺报》做总编室副主任。一九五七年,我六岁,跟着做教师的母亲,在江苏省句容县师范学校的门前和同龄的孩子们玩耍,门前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石板上勒有清晰的车辙。那一年,达成老师在《文艺报》上用笔名唐挚发表了《烦琐公式可以指导创作吗——与周扬同志商榷几个关于创造英雄人物的论点》。同年九月十六日,周扬在中共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扩大会上做了一个讲话,后来经过整理、补充以《文艺战线的一场大辩论》为题发表出来,里面提到了这个想与他商榷的年轻人,话是这样说的:“大鸣大放期间,《文艺报》编辑部的唐因、唐挚等右派分子一方面阴谋篡改《文艺报》的方向,另一方面,密谋由冯雪峰挂帅创办所谓同人刊物,他们声言‘要在文学上打天下’,要通过刊物打开‘一个新局面’。”而后在邵荃麟的《扫清道路,奋勇前进》一文中称周扬的《文艺战线的一场大辩论》是这场反右斗争的一个总结,是理论工作的一个重要收获,在文章中将唐达成的名字与其他一些人的名字进行了排列组合:“从胡风、王实味到丁玲、陈企霞、冯雪峰、江丰甚至到唐因、唐达成都毫无例外……”在这之前,七月十四日,张光年、侯金镜、陈笑雨在《文艺报》全体工作人员大会上的联合发言,叫做“我们的自我批评”,其中有这样一段:“在前一个时期,以唐因、唐达成为代表的右派思想向我们进行了猛烈的挑战……(编辑部)内部矛盾十分尖锐,可以说我们是十分艰苦的。”一九五八年,达成老师被划定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去了河北唐山柏各庄农场。
那一年达成老师整三十岁,他的大儿子庆年刚满周岁。在达成老师的《产婴记事》中写到:“大儿子出世不久,赶上一九五七年政治风暴,我在劫难逃。母亲闻讯,怕委屈了她的长孙,立刻前来接走……”然后,达成老师从柏各庄农场,转到中国作协农场,再回到中国作协机关,而后到山西。
那一年,我的母亲被划定为资产阶级右派中的“极右”分子,开除教职,去了江苏省句容县行香人民公社朱甲村务农。我则被送到北京崇元观的姥姥家里,与姥姥相依为命,一九六五年初冬到太原。
十几年以后,在古城的那间房子里,面对着达成老师夫妇,我心里怀有很温暖的亲近感。在其后的日子里,我经常去达成老师家,多是上午去了,在那里吃过午饭,再吃过晚饭,聊到深夜,方离开。然后在黑暗的汾河岸边骑车走很远,才可以折入市区,无论冬天还是夏天,有风或者有月光的深夜。
达成老师的那只书柜每一层都是前后放有两排图书,前面的一排是那些在文革中看起来比较安全的书籍,后面的一排是一些被小心保存下来的文学经典。我从那里借走过关于俄罗斯古典文学的评论,记过很详细的读书笔记,编织了我精神信念中最初的几根经纬。
从卢那察尔斯基那里我了解了“西欧派”与“斯拉夫派”,知道了托尔斯泰与农民,明白了将农民的理想神圣化的空洞与无力,这些提示都在那个思想枯竭的暗夜里给予我一种闪电般的照耀。当时,历时十年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走过了八个年头,社会上到处传播着各种小道的消息,关于江青,关于周恩来,也关于毛泽东,失望与愤懑在人们的心里迅速地滋生。我们热切地关注着这一切,从这种弥漫着的社会情绪中我们体会到了俄罗斯古典作家车尔尼雪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柯罗连柯们灵魂的痛苦,更深的理解了他们的人与社会的理想。在我极其懦弱的心灵深处也潜伏下了一点点渴望为正义与理想献身的冲动,在当年的笔记里我记下了卢那察尔斯基的一段话:“实践的时候,这些人的力量当然还太薄弱:他们在过早的革命尝试中灭亡了。但是他们却因此在道德上拯救了自己,变成了后来人类谋取合理的幸福的道路上一群光辉的先驱。”这种企图在道德上自救的欲望,至今我不敢忘。
我也抄下来了俄罗斯文艺批评家杜勃罗留波夫的一节诗:
在远离太阳和自然的地方
在远离光明和艺术的地方
在远离生活和爱情的地方
你的青春年华一闪而过
活跃的感情消歇了
你的梦想也粉碎了
而且你的生命也会在
阒无人迹的,没有名字的地方
在那没有人注意的土地上
不知不觉地掠过去
正像一缕烟云在秋天
模糊不清的烟雾中
在晦暗不明底天空中消逝无踪一般
……
那时候,我相信这就是我的命运。而这诗中所歌唱的人大概就是后来被人们称之为的思想史上的失踪者罢。
一九七六年早春,在一个夜里,外面有大风,那风隔着窗户都能搅得窗帘隐隐着不安,在昏黄的灯光下,达成老师和我低声议论着时政,相信局面已经很难维持下去。但是我们不知道这荒诞的一切,将在什么时间,以什么方式结束。毕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许久,达成老师没有讲话,然后他望着眼前的一片虚空,缓缓地说:“我们面对着一个多么庞大的形而上学啊。”
一九七八年,达成老师一家回到北京。我自己也从建筑公司调进一家话剧团做了演员,再后来又调入一家文学期刊做了编辑,到北京去走一走的机会不多。我第一次去北京看他,他还在《文艺报》编辑部,那是在沙滩院里的一处简易的临建房,走的时候,达成老师送我到大院的西门口。几年以后,等我第二次再去看他,达成老师就已经很忙了。那时他住在虎坊桥,有一晚,我去了他家,他吃过晚饭,我们没有能讲几句话,他就匆匆走了,那天晚上还有公务。
一九八九年,达成老师辞去了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的职务,赋闲在家,使我和达成老师又有机会可以在一起漫无边际地聊天。这一年达成老师已经六十一岁,我也近了不惑之年,当年古城的那一群年轻人,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文学,我依旧还困守在一个与文学有关的职业里,创作上也没有什么成绩,但是我已经明白,文学于我是一种宿命,一个不解的孽缘。
在其后的十年里,我有机会到北京都要去达成老师家做客,他生活得平静而从容。达成老师在《潇洒老一回》里面写道:“……终于摆脱了劳神费心的行政杂务,告别了盘根错节的人事纠葛,远离了八方应付四面招架的应酬,再不必等因奉此、照本宣科地去贯彻这精神那指令,无需在冠冕堂皇的场合,唠叨些令人牙酸,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官话、套话、废话,自然更不必去出席那些吹吹捧捧,毫无价值,徒耗生命的集会。从此以一介布衣,再不必瞎操心,乱张罗,苦心孤诣,呕心沥血……室内满架古往今来的书籍,曾苦恼何时展卷细读,而今正可安然尽意地与古今智者哲人,展开灵魂的对话,情绪的交流,任心灵舒展,思路朗畅,怡情悦性,遐思玄想;偶有所得所感,亦无妨提起笔来,信马由缰,无拘无束,放言无忌,率意而为。发隽思深旨固好,无此高深,诙谐调侃亦佳,只要出自心灵,发乎个性,便可荡元气于笔端,寄妙理于言外;如感疲倦,亦无妨练书法,泼丹青,展歌喉,听乐章,或邀三五知己,清茗伴‘侃’,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岂非平生赏心悦意之快事乎!”
聊天的时候,达成老师常会讲到文坛的一些故事,我以为达成老师应该写回忆录,尽可以从容地将一九五○年进入文坛以来几十年间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给后人留下一些资料,也留下一些思考。几十年里,达成老师在中国作协机关从普通编辑做起,最后做到党组书记,见证了中国文坛的风风雨雨,了解多少不为外人道的大事小事。我建议达成老师先拣几截不大不小的事情写起来,并不一定要按时间顺序从头开始。还说甚至可以如郑逸梅的《艺林散叶》一般,每日随手记下点点滴滴的回忆,也不一定要有什么章法结构。达成老师总是笑着不置可否。
在我手边有达成老师赠送的几种集子,其中关于个人生活的回忆文字很少。仅我所见,写及父亲的有《世象杂拾》中的《书墨缘》,《淡痕集》中的《父亲的悔恨》、《品印》、《印人之谊》。写及妻儿的文字,我也只读过《淡痕集》中的《产婴纪事》、《育婴纪事》。六十年前,胡适先生就深感中国最缺乏传记的文学,所以胡先生到处劝他的老辈朋友写下他们的自传,那一班老人虽然都答应了,但是终不肯下笔,总是以为明日复明日,明日我活着,于是错过了时日,于文于史都成了憾事。我想,达成老师毕竟与他们不同,时代不同,环境不同,身在江湖总有许多难言之处。那以后,便不再与达成老师提起撰写回忆录的事情。前些日子,读《万象》第一卷第六期郁之《看王蒙为何落泪》,有这样一截:“数月之前,在三联沈君的一次饭局上,王蒙在座。我向他谈起这些。他颔首,说:还有那‘金盆洗手’之艰难……”倒让我放下手里的杂志愣怔了一下,莫非同在江湖的王蒙先生居然还有金盘洗手的念头?便知道了世事难料。
前些年,读钱钟书先生的文章,常会想到以钱先生的经历,先生应该为后来人多多记录下一些所知所感。但是,一直没有能见到钱先生的回忆录。后来钱先生走了,从报纸上刊发的照片看见了那间空荡荡的告别大厅,看见了钱先生与杨先生对待身后事的超然。我便怀有了一点儿渺茫的期望,期望一天能有一部钱先生数卷本的回忆录面世,给后来人一个大满足。
如今,达成老师走了,遵照达成老师生前遗愿和家属意见,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家里不设灵堂,丧事从简。我体会到了达成老师与中行老师的心情。达成老师走了,也许会有一些要紧的文坛故事便永远地湮灭在历史中了。但是,我也还怀有一点点期待,大概也就是一种期待罢了。我没有打扰中行老师,我知道谁也无法分担失去亲人的痛苦,我只是默默地将讣告收好,与《世象杂拾》、《淡痕集》、《艺文探微录》、《南窗乱弹》、《两人集》放在一起。
达成老师一九九五年出版的《淡痕集》里有一篇短文《死亡的故事》,开篇写到:“人的死亡自然是一种痛苦。……我至今尚没有亲眼见过一个人从垂危到死亡的全过程,因此始终想象不出那真实的情景和死带给人们的难以言说的感受,但我相信那一定是令人压抑、煎熬、痛苦、震颤、恐惧,犹如梦魇般的过程。”一年以后,一九九六年达成老师出版了《世象杂拾》,在所选的《潇洒老一回》中他还写了:“天道有常,生老病死,如浮云流水;花开花谢,本发乎自然。人生触机而来,随缘而去,对老之已至,大可‘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旷达逍遥,泰然处之,无需耿耿戚戚,徒劳心神。不过,白石老人的话,却令人惊悚。他说:‘寿者,劫之余也。’寥寥六字,有多少人生感喟,多少酸楚沧桑。今日少年,将来如何,不能妄测,我这辈人,对这六字,却难免有万端感慨,齐上心头。”今年九月,达成老师病危,右半身瘫痪,行动不便,见到三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伸出左手,拉住三弟,说了一句:“相见凄然。”
八年前,一九九一年的秋天我去北京看他,达成老师送给我一件条幅,上面写了:“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书录陆游词咏梅以赠,大同清赏,辛未仲秋唐达成。”回到太原,我把一位善长装池的朋友请到家里,请他在我的家里,小心地把它装裱起来,朋友还仔细地镶上去了两条惊燕。
八年后,还是秋天,但已经不是八月的仲秋,而是九月的深秋,我把它小心地取出来,挂在我读书的房间里,抬眼就可以看到: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原载《书屋》2000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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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有悔
简默
唐达成老人走了好几个年头了,我一直想写篇文章纪念他,因为一件有悔往事。
记得是1991年的盛夏,那时我恰好20岁,我从我所在的县城第一次来到北京,第一次深入大地清凉的内心乘坐地铁,在安定门外东河沿的一幢高层公寓,朋友引我第一次拜访了唐老。这位曾经担任过中国作协党组书记的著名文艺评论家当时给我的印象是热情随和,没有架子,似乎不会冷眼对人,脸上漾开了微笑,那是一种100%纯棉的表情,温暖、朴素、柔和,也是从心底擎出的一朵本真的莲花。这之前我对他了解甚少,那天大多数时间也基本是他在说,我们在听。都说了些什么,今天记不全了,印象比较深的是他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自己“文革”中下放农场劳动的右派经历,也提到了有类似遭遇的王蒙与张贤亮,说起这些,他神情严肃,情绪激动,丝毫不知道掩饰,大意是好端端的韶光年华都浪费在了脱坯烧砖上,痛惜不甘与愤懑不平掠过他刻着风霜的脸,我猜想他此刻胸中一定电闪雷鸣,撕开了惨痛记忆的帷幕,渗出了血,濡湿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看来那经历对他的伤害实在是太深了!他还说到了几年前自己率作家代表团去国外访问,别国作家,甚至港台作家们都能够流利地用英语交流对话,只有我们的作家,离了翻译只能瞪着对方的嘴巴,揣摩对方的表情,摸不着头脑,成了哑巴,由此感慨要提高作家的综合素质,打开眼界,走学者化之路。
这期间,我要出版一本集子,试着请他给题个书名。他很快写好寄来了,好家伙!一口气写了三张,有横的,还有竖的,不同的字体,都是一拃长的宣纸片,细心裁过的,看不到毛边儿,透着温暖味儿。
一年后,还在老地方,我们又拜访了他,这回是春寒料峭的初春。他穿着一件火红的羊毛衫,白衬衣,蓝裤子,色彩搭配和谐鲜明,看上去就像京城这个季节的阳光。他仍然笑呵呵的,从我们进门,一直到我们告别。那天他情绪很好,充满疼爱和自豪地说到了自己搞电影的儿子,说话间隙他指着窗台间一只色彩斑斓绚丽的花瓶对我们说,瞧这是韩美林烧制了送我的。他卸职后仍然社会活动不断,舞文弄墨之余,将更多时间用到了挥毫莳弄丹青上。他那双拿惯笔、烧过砖的手承继了家风渊源,寄情山水、描摹花草同样挥洒自如,笔下一帧帧小品清新脱俗,隽永高洁,扑面浓郁的文人气息。
我们向他求字,他满口应承。回来不久,我便收到了他用毛笔写的信,还有几幅字。给同去的司机写的是刘向的“书犹药也”,大概是劝他要多读些书;我那幅则写的是刘勰《文心雕龙·知音》中的一段话:“凡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故圆照之象,务在博观。”他是想以此来激励我通过勤奋创作来提高自己,超越自己吧。他的细心、体贴与鼓舞人可见一斑,也叫我感动。
但有一次,他却发了脾气,也让我了解了他的另一面,还差点推翻了对他以前的印象。那是与我邻近的一座城市的一位朋友要出散文集,电话中与我商量请谁写序合适,我说请唐老吧,他德高望重,又是评论名家,一定可以写出东西来。我给了朋友地址,让他将打印的书稿直接寄给唐老。估摸着唐老已经收到了,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想向他说明请他写序的事。谁料唐老接了电话,不等我说话,就批评起来了我,说我不尊重他,他又不是不愿意写,为什么不经他同意就将他的名字打在了书稿上。原来朋友或许太激动了,也或许太粗心了,竟先斩后奏地在目录上打上了唐老作序的字样。唐老在电话那端毫不客气地批评着我,这端我尴尬地攥着听筒,脸上火辣辣的,一定窘成了块红布,支吾着搭不上话。旁边还有人等着用电话,见此情景,理解地连说“慢慢打,慢慢打”。这事来得突然,尽管我事前并不知道,但人和书稿都是我介绍的,我当然有责任了。批评了一通,他的口气缓和下来了,说:“书稿先放我这儿,我看看再说吧。”有了这话,像得到了大赦,我逃也似地放下了电话。
事后我也没再催问这事,倒是很吃惊那天的唐老怎么和我印象里微笑着的、温文尔雅的唐老有着如此大的距离,不解他为什么或有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吗?不就是一个名字嘛,写了就印上,不愿意写就划掉算了。况且事前我也是被蒙在了鼓里,也是在替人受过、代人挨板子。我一边嗔怪着他有些小题大做,一边在心里揣度着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不顺心事,心情不好,正巧我打电话过去,就逮住我猛烈地批评了一通,如此想我的心平静了,还想着如果他批评了我心情就好了,又回到了那个永远微笑着的、温文尔雅的唐老,我甘心情愿地任他批评,毕竟这是一个热情真诚、可亲可敬的老头儿呀!
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自己也被人曲解甚至误解过,也不被人尊重甚至藐视过,我逐渐地理解了唐老,和他们那一代人。我承认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代沟”,而且很深,但这“沟”不仅是时间上的,以几代人为壑,更是生命、记忆和经历上的,以时代、国家和民族的往事、伤口与疼痛为壑。唐老他们那一代人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扔给了如深井般漆黑的“文革”十年,连一波激动和兴奋的涟漪都没荡起,要知道那是一口灭绝人性和个性的枯井呀!他们备加煎熬地尝透了知识、尊严、理解扫地,被一阵风像纸屑和灰尘刮上了天又被抛在了地下,灵魂找不到家园地到处漂泊流浪的滋味,内心晃动着巨大空旷而苍凉失落的影子,这使他们从重返自由那天起,在此后平和宁静的日子里,明白了失去的是多么珍贵和值得珍惜,重新得到的是多么幸福与幸运啊!他们潜意识或有意识地格外并加倍渴望与需要来自社会、来自人的尊重和理解,这是他们曾经失去的,如今又失而复得了,他们在与社会与人的交道中,在一切生活的情节与细节中,谦恭而有原则,热忱而不失倔强,始终像一棵老松树咬定了岩石,坚守住了自己的人生底线与做人准则,那就是要尊重和理解人,也要被人尊重和理解,就像珍惜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空气和水一样。
如此想,我竟理解了唐老,受人尊重是他的权利,只是我无意间伤害了他的感情,也就觉得有愧有悔于他了。
唐老走时,我没赶去送他,现在写了这篇文章,还了一份心灵之债,仿佛他就缓缓涉过记忆站在了我近前,满面微笑地看着我。
唐老的笔名叫唐挚,我想他是以此来表明心迹,诚诚恳恳地做人作文,不掺杂一点虚假,这是他们湖南伢子的脾气,就像燃烧起红艳艳的火焰撩人肺腑的辣子。
唐老,您在遥迢河汉的那一岸,收到我顺流放漂过去的这有悔往事了吗?

唐达成在寓所中(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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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揭露中国新时期文学界惊心动魄的内幕[转]
《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一书,是有关着名文学评论家、原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唐达成的第一本传记,近日由溪流出版社首次出版。
唐达成(1928─1999)在上个世纪后半叶的中国文坛中具有重要地位。从早年因“丁、陈反党小集团”事件被清理出文坛的“文化异端”,到后来官至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成为中国文坛党的最高领导人,唐达成所走过的路折射出中国文学界的历史发展进程。
历史的荒诞性造就了唐达成命运的戏剧性,如五七年反右运动、六二年大连会议、新时期以来的为文艺正名、批《苦恋》、周扬、胡乔木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之争、“好得很”和“糟得很”两种极端评价的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富有中国特色的京西宾馆会议风波、中顾委帮助张光年的生活会、1989年六•四之后辞职或罢官的谜团等等,都是唐达成经历中的插曲。而所有这些音调不同的种种插曲,构成了唐达成如临如履,殚精竭虑,忍辱负重,不由自主,充满痛苦与复杂的命运。
本书作者陈为人,曾是唐达成被下放山西劳动时结识的文学青年,后来成为唐达成的忘年交。历任太原《工人文艺》编辑,山西省作家协会任党组成员、秘书长。山西省青年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发表过中长短篇小说多篇。身为唐达成的挚友,作者不仅有着丰富的个人回忆,而且研读了唐达成生前的工作笔记、发言稿、调查报告、检查、思想汇报、档案、未发表的文稿、和他人的书信往来约600万字。此外,作者亲自访问有关人员70余人,获得近200个小时的采访录音。在掌握大量史料的基础上,作者夜以继日,呕心沥血鏖战4个月,终于完成这部50余万字的传记。
《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对上个世纪后半叶中国文坛的重大历史事件及其和文学界错综迷离的人际关系给予了客观翔实的描绘。对唐达成个人经历中的所做所思、所惑所苦,本传采取了秉笔直书的态度。正如作者在动笔之前所说:“如果让我写,一定要允许我写一个真实的唐达成。写出他人性的弱点和历史的局限,我认为这样才有价值。”
《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以记叙一个真实的唐达成为中心,展现了新中国文坛50年风雨交加的历史画卷。(溪流出版社http://www.fellowspress.com)
附:《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目录
引子 唐挚、唐达成,一个“分成两瓣的子爵”
第一章 从唐挚到唐达成
一,五十年代初期的绚丽朝霞,竟是一场急风骤雨的预警
二,“烤红薯”被品尝出了什么样的“青春滋味”?
三,和煦春风,还是萧瑟秋风?面对“文化沙皇”,斗胆发出那震聋发聩的一呼
四,夹在周扬、丁玲两大板块的剧烈冲撞之中,唐达成犹如身陷“鬼打墙”
五,“丁、陈反党小集团”峰回路转,唐达成说:“你知道海王星是如何发现的……”
六,原本沉默转而爆发,什么力量使唐达成本性突变
七,从“峰回路转”到“翻滚大戏”,“丁、陈反党集团”案的反覆,使唐达成感受了血肉之躯是如何变成“木炭”的
八,“检查”真话,一个生命宣告终结
第二章 二十年磨一剑
一,1976年太钢的那一刻,唐达成几乎崩溃
二,《文艺报》复刊使唐达成的命运出现转机,然而前程仍是一波三折
三,唐达成的新创伤:《中国文学》的工作和1962年的“大连会议”
四,唐达成自愿“另类”甘为面目狰狞的“八大金刚”
五,唐达成与马烽之间一次颇具历史戏剧性的会面
六,面对右派平反,唐达成没有欣喜若狂,反而是顾虑重重
七,二十年的磨难,为唐达成的“剑锋”打造了富有时代特色的“剑匣”
第三章 “苦恋”与“异化”
一,鬼使神差阴错阳差,唐达成身陷《苦恋》与“异化”之中
二,当年的《苦恋》风波,二十年后涛声依旧。唐达成的详实记载,还历史以本来面目
三,批《苦恋》中的酸甜苦辣,打翻了唐达成心中的五味瓶
四,胡乔木与周扬关于“异化”问题的争论,殃及池鱼唐达成……
五,昔日的“文化沙皇”的周扬,这次在口诛笔伐声中轰然倒塌。唐达成由此发出感叹……
六,若干年后,唐达成蓦然谈起“狗的异化”
第四章 好风凭藉力
一,当“桂冠”降临之际,唐达成惘然、疑惑。他说,老天爷大概看走了眼……
二,唐达成与张光年“扑朔迷离”的关系;唐达成从众多竞争者中胜出的原因和背景
三,唐达成褒贬观点的变化和张光年左右倾向的位移,把两人从对立面推到了同一阵营。
四,唐达成由“丁玲集团”的“同党”而嬗变为“叛徒”,反映了人与现实的全部复杂性。
五,唐达成“连中三元”,成功之道隐含着儒、道思想文化的深刻哲学底蕴
六,在作协“四大”历时近两年的角逐中,周扬、丁玲两大板块向张光年、贺敬之两大板块演变
七,唐达成身处两大板块之间,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八,胡耀邦在中央书记处会上一锤定音。随着胡耀邦的浮沉,作协“四大”好得很和糟得很的对峙声浪不绝于耳
九,胡耀邦笑了,唐达成也笑了,但谁能笑到最后?权力场上没有常胜将军
十,中顾委生活会为中国作协“四大”纠偏,唐达成再次面临严峻的政治态势
十一,传达中顾委有关张光年生活会一事,成为一个没有结局的结局。充满着难以言说的政治权力场之微妙
十二,张光年遴选的接班人,给我们留下了太多关于接班人的思索
第五章 高处不胜寒
一,“握手”与“微笑”,唐达成心理上的微妙之处
二,唐达成的“会当临绝顶”,迎来的不是“一览众山小”,而是“高处不胜寒”
三,“二唐”(唐达成、唐因)变得势同水火,成为令人深思的富有时代特色的“文学现象”
四,唐达成与鲍昌之间跌宕起伏的交往,展示了一幅“好人政治”的官场野史画卷
五,唐达成和牛汉在丁玲主编的《中国》大舞台上,演绎出新的汉姆莱特遭遇堂诘诃德的“寓言”
六,《无冕皇帝》:唐达成、王蒙、冯牧、从维熙、梁晓声、萧立军……,共同上演了一幕文坛悲喜剧
七,命运轨迹的冲撞:唐达成怪异的电话与梁晓声关于电视剧的讲述神奇般巧合
第六章 天凉好个秋
一,面对陈丹晨、杨子敏、邵燕祥的辞呈,唐达成感到了阵阵袭来的寒意
二,唐达成《做官与归隐》一文,使人们看到了上千年中国文化人的心路历程
三,玛拉沁夫说,唐达成吃亏就吃在他过去没当过党组书记,缺乏政治经验……
四,唐达成是主动辞职还是被动免职?十多年来众说纷纭。
五,对一个重要历史时段,马中行日记的见证。
六,每个人都只能根据自己特定的生存环境来理解和解释历史事件,唐达成亦如是
七,处理者与被处理者的错位:处理者寻求被处理者的理解;被处理者对处理者百般挑剔
八,唐达成保存了法庭上被审判者的一封信,他说,秋的果实会有对春的种子的记忆?
九,张凤珠问,你看过达成写的那匹枣红马吗?对马的议论,使我们读到唐达成更多的心理内容
第七章 若是两情久长时
一,恩爱夫妻却是龃龉频繁。唐达成的婚姻爱情生活中,充满了波涌浪翻
二,爱是不会忘记的。珍藏在唐达成、马中行各自心中的爱,竟是如此地与众不同
三,贫贱夫妻百事哀。马中行说,现在想想,我还是体会不到他心里的痛苦
四,无处不在的板块学说。唐达成说,处处都有夹板气……
五,马中行常被人认为是“缺根筋”,唐达成则充满欣赏地说马中行几十年了也长不大
六,属羊的马中行说:“我要属狼”。唐达成苦笑说,我们的婚姻,有没有一个中途换乘飞机的时刻?
七,唐达成说,话剧团是一个“绞肉机”。马中行解释说,绞肉机,就是唇枪舌剑,闲言碎语,人放在嘴里咀嚼
八,唐达成就没点花花事?“照片风波”描画着唐达成、马中行爱情历程中的一段刻骨铭心
九,最眷恋时刻的致命打击。马中行种种不可理喻的言行背后,一根濒临崩溃的爱情神经在颤动
十,一生寻求人格独立的女性,竟会产生“殉情”的念头,令人不可思议
十一,灵魂在痛苦挣扎中的“自绝”。马中行的日记,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惨烈悲咽的心电图
十二,社会形态可以在人的潜意识中留下印痕:马中行自杀前后的诸多幻觉
十三,唐达成问,对我们这样的爱情经历,你们能理解吗?
第八章 叶与根
一,唐达成对“根”的联想,使我们联想到血脉,联想到一个家族。
二,唐达成的父亲,金石篆刻大师唐醉石,将悠远的血脉渊源融会于唐达成心灵之中
三,《负罪》一文,引出了童年的回忆。唐达成记忆中的童年图像,竟是那样触目惊心
四,唐达聪和唐达成堪称“难兄难弟”:一个被国民党流放到火烧岛十年,一个被打成右派落难二十年。1986年这对“难兄难弟”有了极具戏剧性的会面
五,唐达成曾悲怆地说,那场运动剥夺了我所有的一切。我想,其中包括大儿子──庆年
六,在唐大年的身上,既有唐达成的遗传基因,也有自身的变异。“父与子”人生经历中“生存与生命”的谜团和哲理
七,根与叶的深情。
尾声 病中吟:投向灵魂的最后一瞥,竟是如此地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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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东推荐:《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众人谈[转]
陈丹晨:
“这二天,一直捧着你的大作在读。我近几年视力下降很厉害,几近半盲,但读你的书还是津津有味。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写达成,能写出这么一部大书,这么厚重的一部大书,真是应该向你祝贺。
“研究当代文学的人,多如牛毛。近几年,陈徒手等几位作了一些真正有意义的探幽抉微的扎实的基础工作。你的书,若说是当代文学研究的一个崭新的“划时代”(是不是太夸大了)的标志,实在也不为过。你极深刻地真实而又准确地写了唐达成这个人,这个人的个性、变化和跌宕起伏的悲喜剧命运,这个知识分子个案的解剖,太棒了。更重要的是你勾划出了中国特色的文坛诡谲的风云变幻,其实也折射了中国20世纪下半期的政治社会侧影。
“……
“书中写了“*·*”中国作协的清查,这是大忌,禁区。你也闯了,真好,我敬佩你的胆识和勇气。”
——摘自陈丹晨给陈为人的信
刘锡诚:
“这些天来,一直在拜读您的大著《唐达成文坛风云五十年》。
“大著材料丰富,围绕着达成的沉浮沧桑,再现了上个世纪后五十年间的文坛风云,一个活灵活现的唐达成呼之欲出。你条分缕析,脉络清楚,爱憎分明,文笔奇丽,叫我折服。大著通俗好读却不失深刻;故事情节的生动性与鞭辟时世的哲理性熔于一炉。真可谓深入浅出。
“……
“希望您能尽快出国内版,让更多的读者了解唐达成,了解那个年代的文坛。恭贺您为文坛做了一件好事。”
——摘自刘锡诚给陈为人的信
李国涛:
“……我一看以后我就感兴趣。感兴趣其实很重要。一部书吸不吸引人,能不能给人带来阅读快感,它后面有很深的原因。不感兴趣的东西,你再宣传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去读它。在兴趣的背后,人的思想、人的素养、人的艺术感觉,完全体现出来了。这部书我一看就感兴趣,感兴趣就是一种触动,一种共鸣。它表现在几个方面:一是唐达成的为人,你第五章中写了梁晓声对唐达成握手的感受……我也有这个感觉。唐达成是一个很善良很真诚的人。你笔下生动的描写和人们对唐达成的印象是一致的。但你的描写又不仅仅停留在人们印象的表层,随着你笔端的深入,又使人看到了唐达成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另一方面,加深了人们对唐达成的理解和认识。第二点就是从这一个人,反映出时代的面貌。时代造就人的心态,它不是一个人的心态,而是共性地反映出同时代知识分子的典型心态。同时从一个人幅射出去,写出了周边众多与唐达成发生关联的人的心态,如王蒙、玛拉沁夫、从维熙、唐因、鲍昌等等人物。于是展开的就是一副壮阔的历史画面,这是这部传记的价值所在。第三方面,你的传记中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也是其它传记中所不具备的。你在形式上体例上有重大的突破。其它的传记,总是一个固定的视角,或者‘私传’中是一种亲属的眼光;或者‘官传’中是一种政治的眼光;再或者‘后传’中是一种研究的眼光。而你的这部传记中,却是不断地变换视角,用各种人物的眼光看唐达成,见仁见智,各持己见。于是就产生了在你引子里所强调的效果:‘每一块片断的记忆是模糊的,然而无数模糊的记忆碎片叠加在一起,在人们审视的眼睛中却变得愈益清晰。犹如看一幅三维图像,瞳仁的功能,能从那些零乱的色彩图块中,看到清晰的图像。每一个人的回忆片断可能是失真的,因为它必然受到视角的局限和情感色彩的支配。然而,无数可能失真的记忆碎片的相互印证,却能还原出一个无比鲜活的真实。这里面不仅有‘比较是鉴别的最好办法’,而且不同的视角,不同的情感倾向,组合成的是一个多棱角多层面的原生态立体人。’ 所以你的这种笔法,使你笔下的人物,不仅是传主唐达成,其它的许多相关人物,如张光年、丁玲、王蒙、唐因、鲍昌、牛汉等等,都既具有高度的真实性,又具有生动的丰富性。这是你这部传记获得成功的一个很重要的方面。你的这种写法,形成许多当事人都在场的这么一种状况,虽然还不能像电视录像镜头那样,但也造成了一种逼真的‘现场感’,使人身临其境。所以大家很欣赏你这种体例上的创新和突破。……”
张石山:
毛泽东信口言说,有时倒也不乏妙语。比如:讲历史不讲村史家史,等于放屁!
历史的幕布沉重而黑暗,幸者或许只能摸索到其中的某根经纬。
强力禁锢让人三缄其口;慑于刀斧令众多言说者早已进行过了可悲的自我阉割。
浮躁虚伪,风雨如磐。
陈为人著《唐达成文坛风雨五十年》,成为此类传记作品中的出色之作、或曰另类之作。
渊停岳峙,卓然特立。横空出世,一扫虚浮。
披拣中国文坛史实,梳理中国文坛是非,唐达成乃关键之一人。唐若在台上,溢美者或趋附焉;唐竟至下台,拥戴者鸟兽散。人情冷暖,世风如彼。或有传记一二,恐怕也是信口雌黄,不知其可。
唐达成右派落难,文学青年陈为人与之交往颇深;唐达成腾达飞黄,文坛高官以小陈为知己。因缘际会,唐达成身后宜于有一个陈为人来书写传记。
与传主交往深切,可谓优势。传记是否能够成功,尚在两说。
首先,陈为人具备了这样的胆识:不自由,毋宁死。不能达到真实,宁可不写;即便明知将面临刀斧翦灭,求真求实之初衷不少改。
其次,立传为文,又不是仅仅依靠胆大便能妄为。有了世界观,还须有方法论。勇赴名山,须得有夺宝盗火之能为。多年从事文学习作练就的文字功底,近年处于文坛边缘获得的冷峻眼光,成就了作者、成就了这本传记。因而本传记在获得真实生命之后,血肉丰满、骨骼坚挺、脉络清晰、情感真切。真情涌动,不因情而害文;目光冷峻,亦无倨傲而伤亲切。
唐达成曾经处于文坛漩涡的中心、风暴的风眼;陈为人逆了时空隧道,引领读者抵达那个风眼。
唐达成的人生经历,早已积压于文坛历史的岩层;陈为人螳臂掘进,竟然开出一个小小孔洞,使我们能够多少看清那交错叠加的历史断层。
断层深处,无数曾经的生命化做油与媒,有朝一日将燃起壮丽的光明;
眼前,一位掘进者以勇气、才情乃至生命,焚烧点燃了一盏矿灯。
从维熙:
书很好。好在你对人都是一个客观的真实的表述。我已经把我的看法,就是与你谈到的观点,我直接向王蒙表达了。因为我不善于遮掩自己,把自己变为另外一个人。我说,像你说的人生二十一条,人与人之间就没有真诚可言了。(我说:“与王蒙接触,给我的感觉是,在王蒙身上不乏聪明、才智、博学、敏锐,与他交谈,也不时能感受到他言词话语中迸射出的思想火花。但他身上缺乏与人相交的真诚。他大概从不与人交心,人心隔肚皮,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武装到牙齿,人为地筑起一道隔膜。当然作为历尽磨难后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我可以理解,但无法让人敬重。与王蒙形成极大反差的是唐达成。他也同样历尽磨难,可他仍保留了一份与人交往的真诚。这种真诚不是不谙世故的‘憨’,也不是混沌懵懂的‘傻’,这是唐达成身上为许多人所赞许的儒家风范,是一种‘仁’,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人的爱。‘仁者爱人’。唐达成让人敬重的正是这一点。”)
杨子敏:
……达成最后真是如你所写,处于进退失据、进退两难、痛苦不堪那么一种境遇。你又把我们同时代人的回忆,带回到当年的凄风苦雨中去。身临其境。身临其境。不堪回首。不堪回首。……我是顽固分子,跟不上人家那个政治形势,我就像你书中所用的那个词,是被‘社会过滤器’无情筛出来的人。……说来话长,我们真应该坐下着好好谈谈。我们真有许多心灵的共鸣,共同的语言。
牛汉:
“……很不一般,很真实,就我那一段就写得很真实很客观。我就是那臭脾气,张口就是‘我对唐达成不能原谅,永不原谅’。但你不计较我的臭脾气,写出了我的性格特点。毫不含糊。(传记中,作者捕捉住了这个颇具个性特征的口头禅。所以当牛汉又下意识地说出这句口头禅时,电话中两人都笑了。)你没有讽刺我,歪曲我,还是正面去写我,我很感激你。……看了你的书,让我认识了唐达成,理解了唐达成,这不是他个人的悲剧。你让曾经誓不两立的我们,在你的书中和解了。你功德无量呀(牛汉电话中又是一阵无羁的大笑)。历史对他的歪曲?扭曲?异化?怎么说呢?不是说历史把它毁了,是,是历史的欺骗。后五十年,是历史活生生的欺骗,非常的真实。……我其实也是一个很温情的人,是严酷的历史啊,把我改变成一个好斗的,斗志旺盛的斗士。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斗则进不斗则退。共产党的哲学就是斗争的哲学。是历史的欺骗,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和唐达成都没有办法,我们都是历史中的人。七斗八斗,我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一辈子没有快活过一天,没有幸福过一天。很遗憾。……我这一生呀,解放前坐牢,解放后坐牢,说起来……唉,我这个人说起来就哇拉哇拉,哇拉哇拉,话匣子打开收不住。以后咱们坐下来细扯吧。我愿意同你谈,同你谈得来。……
[原文出自“建设与改造”网站]
- 作者: y_submarine 2005年05月17日, 星期二 02:18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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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书过眼录 >,此书不禁,更无再禁!
还在我手快,抢到一本,留作见证。
人世冷暖于斯可见,长叹之!
1、那几个小钱基本上已经掏光了,现在就幻想着空手套群狼:-)
2、“发货通知说没了”——旌旗书店一向幽默得很,所以要抢的:-)
3、那我不客气,打劫啦:《杂》《通》,呵呵,还真不好意思麻烦胡兄跑腿,跑路费照算:-)
4、兄弟这儿是教育发达大乡,两家小铺里头全是教辅,壮观得让你流泪:-)
5、我的地址在教育在线发个信息给胡兄,这儿人多,容易泄密:-)
噢,你们说的这几本我早订了,可是发货通知说已经没了,NND。是不是现在又有货了?我再下个订单试试。
冷兄要《杂书过眼录》?要,我就去买,我看到我们这里书店好象还有。
完了完了,你们这帮人,我算看出来了,不把俺那几个小钱掏光你们是不算完了:(
是啊,与此相关的有一大批呢,不过好多缺货了:-(胡兄,《杂书过眼录》能不能找到?去年下手慢了,之后再未见过,遗憾啊!
旌旗网在卖三折书,很多好书,快去抢购!
阿克顿、柏克的书,我以前都是原价买的啊,商务馆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