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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路不明的理想主义- -

                                      

来路不明的理想主义



  唐德刚写历史,喜欢用这样一句话来强调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形势比人强"。90年那个凶暴的夏天,高考的形势比我个人的选择强。刚刚赌咒发誓,决不报师范,决不做老师,转眼就跌进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的中文系。但是,我的父母认为,作为那次离奇古怪的高考的少数幸存者,我应该感谢上帝。
  那年头,海子用他暴烈的死亡打动了所有的愤青。而进入师专第一件震动我的事,竟然是又一个诗人的自戕,这次它就矗立在我面前。那是一个讲座,后来被我们称为老爷子的沈泽宜老师,神情黯然——他的学生,来自千岛湖畔、与海子同岁且气质相似的诗人,方向,走向死亡的时候留下的最后一行诗是,"想写一首诗!"
  无可救药地爱上诗歌,这两场死亡可不可以算是一种理由?
  的确,我还是应该感谢的。我感谢的是,有一个叫远方的诗社,有一个历尽苦难而纯澈如初的老爷子,有一帮读书写诗的年轻人,当然,还有那个没有完全失掉人文气蕴的小城市。
  那个年代的文学充满了理想主义的颓废。李亚伟的《中文系》是我们的伪经,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则像传染病一样,让我们整个大学生活都止不住悲伤。悲伤而又躁动。有一次,我从隔壁寝室掏到一本被一位老兄当作淫书来读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三天内就转了五个人的手。然后有了《百年孤独》,接着,《第二十二条军规》、《魔山》、《城堡》、《喧哗与骚动》、《铁皮鼓》直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一路下来,新鲜刺激的阅读冒险,让硬化、脆化的经验和价值分崩离析。
  我保存着当年自己编制的八本中外诗选,粗砺而破旧。有手抄的,也有复印的,都来自阅览室和图书馆,阅读判断上显得稚嫩,饥不择食。但这里有海子有西川有开愚有陈东东,还有里尔克、庞德、洛厄尔、勒内·夏尔、米斯特拉尔和帕斯,今天读这些诗,竟然感动如昔。
  我如此怀念这些马瘦毛长的日子,在那里,我打开了一扇门,门外的路径并不清楚,但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回不到那不透风的狭小屋子里了。
  我们是最后一窝红旗下的蛋,胚胎里是预先定制的染色体。可我们却是带着这样一个不很明晰的头脑开始教书的,十二年来,仓仓皇皇,常常觉得自己面目可疑。有时我会想,教书是有罪的,而阅读也许可以赎罪。 我也会想,我的学生多么不幸,我的理想主义来路不明,而他们的,却又去向不清。悲观中,我只希望我的学生比我多些不确定性。所以我总是尽量多给他们一些阅读的机会和空间,帮助他们把目光延伸到他们暂时看不到的地方。但这样做,对吗?
  多年前留下的复印资料里有一份89年4月21日的《诗歌报》,头版上有沈泽宜老师的一篇文章,《纯诗的诱惑和诗人的自私》,我打算用其中的一段话来作结:
  "诗,也许就是人类向上帝和后世的吁告。它之所以决不会完全消极,是因为埋藏在诗中的遗憾和祈求,会激发他人填补的欲望,寻求的欲望,抗争和自我完善的欲望。这一个实现不了,寄望于另一个,这一代实现不了,遗留给下一代......"

2004年8月7日


- 作者: y_submarine 2004年10月3日, 星期日 00:55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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