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断头十六年祭-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实验主义和尚

清明时节- -

                                      

下午上坟。每年都去,只是今年特别热闹,一行十人正好坐满两车。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多人同去拜祭了。伯父伯母带着添添昨天就到桐,姑和莺没去沈家上坟倒是一起来了高桥——这对大大咧咧的母女,在沈家这么多年,硬是没有归化。乐弟撇下梅子和她的一大帮南京同学中午赶到,他说,女人,让她自己玩去——乐弟也会用"女人"来表达一些意思了。祖父去世的时候,梁正在军校,请不出假来,之后几年清明都在部队。祖父祖母合坟之后,梁是第一次来。


叔来过,已经添了土。坟头的四株扁柏长势特别好,父亲亲手植下时只有盆景大小,现在已经有两米多高了。父亲说,所以咱家旺气。其实他自己也不信这个——一大家子谁都不信这些——只是在祖父祖母的坟前,我也觉得应该这样说。旺什么呢?从祖父开始,遗传的就是技术型"人才"的基因,都成不了大器,没病没灾就可以了。硬要说旺,咱家旺的就是人。记得祖父下葬那天回去的车上,伯父对他的这位"光荣爸爸"作了总结性陈辞,"爸爸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养活了这么多人"。盖棺论定,一点都不假。在大家族里,咱家这一支,从祖父一根独苗,到父亲这一辈七个,再到如今这二三十号人,枝繁叶茂,第一位的可不就是吃饭问题么。

祖父在外谋生五十年,是个地地道道的"先进工作者",但他却至死不通世故,甚至连与家人相处的道理都没学会。退休后闲在家里,除了看新闻联播和《参考消息》没有其他的消遣,跟祖母和子女们总疙疙瘩瘩。几个儿子中,父亲酷肖祖父,都是工作狂,都是臭脾气,都自负得不得了。有一回爷俩治气,祖父愣是把一辈子得的奖章、证书,包括省级劳模在内,整一抽屉,全砸到饭桌上。父亲明明已经松劲儿了,却还要讴一句,"也勿晓得得罪了多少人换来的"。父亲说的是事实,只是他没有意识到,这话拐个弯儿搁他自己身上也成立。就是这样,祖父最信得过父亲,父亲最像祖父也懂祖父,可最处不好的恰好也是这对父子。

我总怀着愧疚,有时为父亲,更多的是为自己。我这个长孙,最受祖父疼爱,小时候,祖父到哪儿都带着我,上海、杭州或者伯父家,我记忆里第一次去这些地方,身边好像从来都不是父母,而是我的祖父。可我却直到他去世也没能理解他。

祖父去世后,父亲在我面前说了好几次,做会计,这个县里没人能强过你爷爷。一次,我接了一句,"爷爷就是不太懂生活"。其实这是父亲曾说过的话,但父亲却说,"懂什么?三年自然灾害饿死多少人,我们兄弟姐妹都没饿着。"想想上个世纪的后50年,"没饿着"实在是一个有终极意义的问题。这其中祖母的能干也同样是决定性的。

对于祖母,我的印象里始终存在一个角色认定的难题。一位是在南京新式学堂读书、自幼出入于"总统府"(49前她父亲供职于此)、写一手漂亮毛笔字、会打乒乓会骑自行车的大小姐,一位则是活在那个乡野小镇、操持着一大家子的家政、空下来就纳纳鞋底绣点花的我的奶奶,这两者之间缺少很多过渡,仅凭父亲的叙述难以弥合我的想像。

父亲总是说,祖母特别会弄吃的。孙子辈中,对于这一点大概只有我印象比较深,祖母做菜真是有点"海派"的,有些菜邻居们都叫不出名儿。但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在饿死人的年代,她所要求的仍然不仅仅是吃饱,还要变着法子弄得好吃。比方说,母亲说小时候吃过一种"麸皮圆子",特别难吃。但当它出现在父亲的叙述里时,就算不上太痛苦的记忆。因为祖母在做"麸皮圆子"的时候会掺上咸菜卤、咸鲞卤之类的东西,变着花样让父叔们的味觉沉浸在"调味剂"产生的"吊"味里,这样,麸皮——这种稻米加工余料的糙和涩就被忽略了。

实际上,祖母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在县城读高中的时候,周末回家到老宅去看祖母,常看到她在绣花,大部分时候是绣枕头。奶奶绣的花可真美,丝丝线线,很有质感;一般只用三色丝线,色彩搭配没有半点俗气,决不像百货商店卖的枕套那样花花绿绿晃人的眼。她总能从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采集到别致的花样,记得有一个图案就是从我的《小朋友》上描下来的大眼金鱼,跟别人绣的金鱼决不类似。

看奶奶绣花也很美,奶奶的样子,到老都是清秀爽利的。奶奶年轻时是美人胚子,父亲总说,要知道奶奶年轻时长啥样,看看你小姑就行。我这个只比我大九岁的小姑长得娇小,但确实美丽,一张脸没有一处不精巧的,特别是鼻子,几乎就是雕刻般的峭拔精致。我看祖母绣花时的侧脸,就特别留意过她的鼻子,真是一模一样。曾经有一次,我看祖母绣花,她说,你"讨小娘子"(本乡土语)的时候,我要给你绣一对枕头。那时我十八九岁。

我最终没有得到这对枕头。

祖母死在父亲的怀里。那个早晨只有父亲在病房里,因为大家以为祖母已经闯过了这一关。头天晚上,父亲还用他石块一样又硬又硌的表达方式开玩笑,妈,死不了了,还好活十年。奶奶笑骂道,瘟小鬼(jü,字形从鬼从几,这里码不出来;是本乡土话中一种比较文明的骂法,专对小辈),想我早点死啊。我当然不肯死!又看着我说,东东结婚,我还要吃酒哩。那年我刚参加工作。二十二岁。

第一个进病房的二姑说父亲哭了。我不大确信,因为父亲似乎属于那种天生不会哭的人,父亲哭泣的形象从来不曾在我的想像里出现过。但又觉得,他应该是哭了的,因为我想,假设他这辈子只会哭一次,那肯定就是这一次。然后几天操办丧事,里里外外,父亲是总指挥,更没有要哭的倾向。这是符合他的形象定位的——祖父在外工作,伯父很早就离家求学,父亲十四岁缀学,这个家,一帮弟妹,他那时开始就撑着祖母撑不到的那一半。

祖父哭了。从知道祖母去世开始,他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父亲几次叫我去看他,没看出什么异样。儿女们不时地进来征求他的意见,他光听,很少说话,对什么都没有异议。我努力想从他脸上找到哪怕稍许激动的表情,却很失望。我有点怨他。以前他和奶奶拌嘴闹别扭,尽管起因大多是奶奶刀子一样的嘴,可我心里都是怨他的。在下葬的前一晚,儿孙辈十几个人围坐在在祖母灵前守最后一夜,祖父来了,拄着拐杖,不说话,也不去看祖母的遗容。他在正对祖母的脚的一把木椅子上坐下。老宅里没有声音,破旧不堪的堂屋愈显得大,大家都不说话,似乎是想等他说。他看看大家,然后就看着祖母。一会儿大家又开始说话了,这时祖父哭了,没有声音,紧抿着嘴,白色的稀疏的长眉翕动,眼泪流下来,没有声音。只看着白布蒙盖的祖母。这是他的第二个妻子。

大姑先哭出来了,然后是一片哭声。父亲没有哭,他点了一根烟,然后让我扶祖父回去。祖父满脸胀红,这是高血压复发的前兆,父亲先于我们看到。

祖母入土的时候,我跪在父亲的侧后方,我抬起头来看看他。他没有哭,眼睛看着墓穴,或者什么也没看,总之,没有眼泪。所以我努力做了几次吞咽的动作,也没有哭。

现在想起祖母,突然发现父亲也是很像她的,不是相貌,而是她的尖刻。但不知道为什么,祖母的尖刻和父亲的尖刻刺伤的都是祖父,而他们母子之间却又是如此融洽,仿佛惟独他们娘儿俩,在骨子里理解对方尖刻言辞底处的东西。

这之后,祖父变了。起先是胃口越来越好,并且开始挑食;脾气越来越坏,对什么都看不顺,对谁都看不顺,看不顺就发火。然后是记忆力迅速衰退,刚过的事转眼就忘,自己把东西放在某个地方了却说别人藏起来了不给他。但有一点很奇怪,他对早年发生的事情却记忆犹新,老熟人来看他,他能把自己当年某些出彩的事儿一讲再讲,而他对我小时候的生活细节也记得一清二楚。比如我5岁跟着他去上海舅爷家,穿上他刚给我买的小地方见不到的高筒雨靴,就立马跑到街上找个水坑狠踩几脚。

发展到后来,就跟《大宅门》里晚年的七爷一样了,吃过饭才十几二十分钟,转身愣说没让他吃。最后,不认得人了。医生说,是老年痴呆症。

老年痴呆症实在是一种可怕的病。可怕之处不全在那些怪异的行为,而是它可以用六年的时间消解掉儿女们的耐心。当尽孝失去了精神层面的回应之后,就退化成了赡养——赡养,我极不喜欢这个单向度的词。当儿女们需要告诉自己这是一种义务,并且调动起内心的道德教养去看待老人的时候,再大的热情再多的热闹也失去了感人的力量。所以,祖母是有福的。

有一次,祖父终于苏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给我抽根烟。输氧管这时正插在祖父的鼻孔里。得到的回答让他很生气,以致开始了新一轮的抢救。父亲突然说,我们会跟爸爸一样的。伯父笑笑。我想,我会不会也是一样的。

祖母走了差不多整九年之后,祖父也走了。经过长久的恶疾,悲情已被稀释。我,三十一岁。

父亲没有哭。我也没有哭。只是从这以后,我们爷儿俩饭桌的话题比较多地回到了祖父祖母身上。无论是对祖父,还是对我,父亲的言辞多了许多弹性。

现在像每年一样,我们就在这里。墓碑上祖父祖母的名字每年褪色,父亲每年都要刷上新油漆。

天气特别好,心情也很好,不存在悲伤。周围,油菜花开了,桑条上新发的桑叶骨儿毛茸茸的蜷着,一碰就掉。下面的田里,绿色已经铺开。没有人劳动。还不到劳动的时候。

坟地就在这中间的台地上,没有请风水先生看过,我们家不信这个。当初对一些本家的异议,伯父和父亲曾戏言,我们自己看了,很好,这是风水最好的地。今天仔细看看,真有点道理。这块台地比四周田地高出有一米多,空旷,开阔,最近的村庄和农舍也在数百米之外——这在人口最稠密的水乡真是很难得。视线极好,坟墓的前面没有任何遮蔽。只是听说本地土地平整得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这里了。也许明年就得去公墓了。公墓更不需要看风水。

祭奠照例很简单,没有太多的仪式,点烛焚香然后拜祭。这是我们家的风格。儿子很兴奋,在微潮的泥地上磕磕跘跘、东跑西蹿。这是第四代的长孙。他的兴奋与祭奠无关,也与墓中人无关。他什么都不懂,对他来说,走出家门比走到哪里重要得多。

但即使他懂,他也不会为这两个跟他有血统承继关系的人担负什么。他会延续什么,会改变什么,都无关紧要。只是现在,他的祖父到哪儿都希望带着他。

今年,我三十四岁。

- 作者: y_submarine 2005年04月3日, 星期日 04:29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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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 评论人:铁铮0377

Mon Apr 04 18:50:09 CST 2005 

满25的那晚,突然觉得死亡离我很近。
这是最美的年华,也是最坏的年华。
我的祖父也去世了,对于故乡却越来越生疏。

- 评论人:y_submarine

Mon Apr 04 00:45:16 CST 2005 

我一年去一次,就是清明。距离,12公里。
生活在别处,哪来的家乡?

- 评论人:阿啃

Sun Apr 03 21:05:42 CST 2005 

和祖母,我都没见到,在我父亲17岁时便去世了。
我父亲是长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我印象中祖父是个光头,因为我只看过他的照片。
祖母倒是很漂亮。

近来我总是觉得一种复杂的情感,什么呢?比如我在绍兴,父母在诸暨,总是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看他们。我很内疚。我觉得我在远离我的家乡。写《青团子里的江南》时,本来结尾就想用这么一句。



- 评论人:笨笨

Sun Apr 03 12:53:13 CST 2005 

认识三十四岁的胡说哥哥,并将继续认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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