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沈容老《红色记忆》新出,朋友极力推荐,说可能遭禁。不幸言中,果然不久便闻说"牵涉到敏感问题,出版社已向各地发行部门、书店招回,要求退货"云云。但我身在江南小城,待我请书商处进货,即已断档。按逆向选择的原理,这样的消息极大地刺激了我的阅读欲望。何况,寻寻觅觅中,看到不少评述,颇有人将之与《往事》相提并论,谓章和沈,为当今最好的散文作者。如此,自然更不可不读。
幸好几天前得朋友赠书,得意间,闻某兄说,其夫人读了,觉得沈不如章。读罢方知不谬。
今日MSN胡侃,说了两句:一是沈书尚属体制内说话,(此版有删节,如上次我摘引《温故》所刊篇章中关于茅盾的段子没了,网上看到的"整风运动"中对李·慎·之的看法也删了,但总体影响不大);二是旧学底子相形见绌。
《红》是好书,应该肯定。主要的价值在于作为早期和晚期都比较接近于体制核心的人物,自有许多体制外所见不到的风景,一些细节——地下活动也好,运动实景也好,人物行止也好......鲜活异常,特别是对红色阵营中走红人物的描摹颇为辛辣,灰色幽默中见出荒诞。革命——受难——反思,这是很多老派党员身上习见的心路。晚年反思本属难能可贵,作者的问题是,做不到"跳出五行中"。在我读来不舒服的是其对个人早期革命历史的追述及中年仕途顺遂时的回顾,虽时有恍悟之意,但终归难免还流露了得到权力核心认可的欢欣。若在当时情境中,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使人获得了归属感,这也是人之常情;但既是暮年反思,若仍为此聊感欣悦,则未知其可也。或可谓梦未全醒罢。我固知这般论述似责之太苛,实在难说公允,然雾瘴太重,非厘定界限不可。这一点上,更见出另两位李老之可贵。——这是对长者不敬之辞,得罪沈老,心下歉然却莫奈何。
而章则不同。首先,其父章伯钧即便在与当道蜜月初渡之时,表面虽风光得意贵为阁员,但终究是外人;行政级别虽非李、沈可比(暂且不论奉献的多少和学识的高下),可对核心的亲和度尚不及沈。区别在于"外行"是"自己人",而"内行"却终是"外人",对于"外人"来说,最好的结果不过容其"长期共存"而已——这一点很清楚,否则"鸣放"期间民主人士不致发出"有职无权"的喟叹,亦不会有罗隆基"无产阶级小知识分子领导资产阶级大知识分子"之怨怼了。作为章老幼女,章·诒·和先生自然能感受到49前后身份认同的差别。
待到"反右"狂浪席卷了一切"大知识分子"之后,则"长期共存"亦势在不能。棺未盖而论已定,"外人"的名份竟是"资产阶级反革命右派份子"。由认同危机而至于打入另册,如此,章先生一生都只能"生活在别处"了。那么,其洞察现实之深刻、考量人事之清醒、体察情味之敏感、叙说历史之真实,非此等"外人"莫办。
"我希望右派这两个字永远保留下去,它永远属于章伯钧,属于我的父亲......"章先生这句话真可谓"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如此彻骨又如此傲然。这种坚定了"外人"立场之后的思考,就决定了《往事》一书与《红色记忆》价值上的差别。
当然,沈老的书当出也当读,可惜天不假年。能反思到这个地步的人仍是太少。作为读者,读此书最大的获益是历史现场感——体制内的现场感。这就是《红色记忆》的意义,我认为。
- 作者: y_submarine 2005年03月30日, 星期三 07:57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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